【督军府·客厅】
"那就不急。"
楚翎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反正钟岳霖的儿子还小,就算真要联姻,也不会马上成亲。咱们走着瞧。"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街道。
"话说,来榕城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怎么样,出去走走?"
陆砚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吧——"
楚翎风转过身,看着陆砚安笔挺的军装,一脸无奈。
"你打算穿这身出门?"
陆砚安抬眼看他。
"你这身军装往街上一站,别人还以为要抓人呢。换身常服吧,大哥。"
陆砚安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起身,上楼。
楚翎风在身后喊:"记得穿那件浅灰色的,显年轻!"
陆砚安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榕城·街道】
榕城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柏油马路被太阳烤得发软,踩上去有轻微的凹陷。路边的杨树叶子卷曲着,偶尔一阵热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黄包车夫拉着车在街上奔跑,汗湿的毛巾挂在脖子上,边跑边吆喝。商铺门口挂着遮阳篷,伙计站在阴凉处,打着扇子。
这是景明二十年的榕城。
还没有战火,还没有流离失所,还没有满街的白幡。
顾清允走在街上,海棠跟在她身后,撑着遮阳伞。
"小姐,这么热的天,您要去哪儿啊?"
"随便走走。"
顾清允的目光落在街边的商铺上。
钱庄、当铺、饭馆、布庄——她都记得。
上一世,这些商铺大半都在战火中烧毁了。老板们有的逃难,有的死在乱兵手里,有的破产跳河。
她记得钱庄的刘掌柜,六十多岁,白发苍苍,被乱兵拖出来,活活打死在门口。
她记得布庄的王家嫂子,为了保护女儿,被士兵拖进巷子里,第二天才被人发现,已经断了气。
她记得——
"小姐?"
海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您要买书吗?前面有家书铺。"
顾清允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走吧。"
书铺很小,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摆着几张桌椅。
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算账。
顾清允在书架间走动,手指轻轻滑过书脊。
《诗经》《楚辞》《世说新语》……
她拿起一本《陶渊明集》,翻开,看着扉页上的字迹。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她上一世也很喜欢这句诗。
只是后来,她再也没有悠然的日子了。
"小姐,买这本吗?"海棠凑过来问。
"嗯。"顾清允合上书,又从书架上拿了一本《纳兰词》,"还有这本。"
掌柜抬起头,看见是她,立刻站起身。
"顾小姐来了?这两本——"
"按原价就行。"
顾清允把书递给海棠,从包里拿出钱,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她转身往外走。
掌柜在身后连声道谢,她没有回头。
从书铺出来,顾清允沿着街道往前走。
路过一家酒楼时,她停下了脚步。
松鹤楼。
招牌有些旧了,但门口的人进进出出,生意很好。
"小姐,要进去吗?"海棠问。
顾清允没有回答。
她记得母亲喜欢吃这家的贵妃鸡和豌豆黄。
上一世,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没能陪在身边。
等她收到消息赶回去,母亲已经下葬了。
"打包两道菜。"她开口,声音很轻,"贵妃鸡,豌豆黄。"
"好嘞!"
店里的伙计认出她,立刻迎上来。
"顾小姐,还是老规矩?楼上的雅间——"
"不用,今天打包。"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您稍等,我这就去厨房催。"
顾清允站在门口,等着。
她的目光落在街对面。
那里有一个小孩,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个破碗。
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顾清允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她记得,上一世,榕城大旱,街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孩子。
有的饿死了,冻死了,被打死了。
有的被卖给人贩子,从此不知所踪。
再过几个月,各地大旱,粮价暴涨——
她的手紧紧握着檀香扇。
她得想办法,提前储备粮食。
至少,不要再像上一世那样,眼睁睁看着——
"啪!"
一声鞭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清允转过头。
街对面,一群人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挥着一根马鞭。
"你眼瞎了?敢撞在本公子身上!"
鞭子落下。
啪。
那个刚才蹲在墙角的小孩,蜷缩在地上,用手护着头。
"赔得起吗?啊?你这身破烂,卖了你都赔不起!"
又一下。
啪。
"说话!哑巴了?"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却没人上前。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看着,没有人动。
顾清允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认出来了。
那是钱守业,大新百货的东家。上一世,他靠囤积居奇发了大财,大旱那年,把粮食价格抬到了天上。
她记得这个人。
"小姐——"海棠拉了拉她的袖子,"别管了,那种人,招惹了麻烦……"
顾清允没有回答。
她看见那孩子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却没有发出一声哭喊。
他在忍着。
鞭子再次落下——
啪。
顾清允动了。
她穿过人群,走到钱守业面前,抬起手。
檀香扇挡住了落下的鞭子。
鞭梢卷在扇骨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顾……顾小姐?"
钱守业看清是她,脸色变了一下。
"怎么是您?"
顾清允没有说话。
她松开扇子,鞭子落在地上。
"钱先生。"
她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落在钱守业脸上。
"一件衣服,要打几鞭?"
钱守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这个小乞丐——"
"弄脏了你的衣服,我替他赔。"顾清允打断他,"多少钱?"
周围安静下来。
钱守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不敢真的让顾清允赔钱。顾家是榕城首富,他在顾振华面前,连腰都不敢直起来。
"哪敢让顾小姐赔啊……"
他挤出笑脸,把鞭子收回手里。
"既然顾小姐开口,那我就饶他一次。"
他转身,带着人走了。
临走前,回头瞪了那孩子一眼。
顾清允没有理会他。
她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孩子。
"还活着吗?"
那孩子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上沾满了灰土,额头上有一道血痕,眼角青了一块。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警惕,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
"……阿福。"
声音很轻,带着嘶哑。
"家呢?"
阿福垂下眼睛。
"没了。"
顾清允沉默了片刻。
"站起来。"
阿福愣了一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站稳,却不敢看她。
"跟我走。"
顾清允站起身,转身往回走。
"……去哪儿?"阿福站在原地,没有动。
"回家。"
顾清允的脚步没有停。
"以后有饭吃,有书读,没人敢欺负你。"
阿福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海棠走过去,轻轻推了他一把。
"还愣着干什么?跟上来啊。"
阿福这才回过神,快步跟上。
他跟在顾清允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目光里有警惕,也有——
一丝微弱的希望。
【松鹤楼·二楼雅间】
二楼的窗户开着。
从窗口望下去,恰好能看到街对面的一切。
"这就是顾家大小姐?"
楚翎风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茶杯,嘴角带着笑。
"长得倒是不错,没想到心肠也挺好。"
陆砚安坐在桌边,没有回头。
他端着茶杯,低头看着茶汤,像是在想什么。
"你真不考虑?"楚翎风转过头,看着他,"联姻嘛,顾家有钱,你有权,天作之合——"
"训练新兵。"
陆砚安抬起眼,声音平静。
"这月磐城招了一批新兵,老傅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去帮忙。"
楚翎风的笑容僵在脸上。
"别啊——"
"再多说一句,你就过去吧。"
楚翎风闭嘴了。
他悻悻地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又忍不住开口。
"可是砚安,万一顾振华真的答应了钟岳霖——"
"不会。"
陆砚安放下茶杯。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街对面那个正在走远的身影上。
"顾振华只有一个女儿。"
"只要还有别的选择,他就不会拿女儿的幸福冒险。"
楚翎风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
"你确定?"
陆砚安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眉头微微皱起。
顾清允。
这个名字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
顾清允走在前面,阿福跟在后面,海棠跟在最后。
三人保持着沉默。
走到一个路口时,阿福突然开口。
"我……我会干活。"
顾清允停下脚步,回过头。
阿福站在三步之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脏活累活都行。我不会白吃饭的。"
顾清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会什么?"
"我……"阿福咬了咬唇,"我会洗碗,会扫地,会劈柴……"
"识字吗?"
阿福愣住了。
他摇了摇头。
顾清允没有再问。
她继续往前走。
"以后会。"
阿福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要带他去哪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在她身上,闻到了桂花香。
很淡。
却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