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真是憋屈得慌。
该跳还是得跳。
算了。五楼就五楼。反正梦里摔不死——大概吧。
出乎意料的是,嘉豪转进另一间教室,没有再跳下去,他认真的推开桌子上的控制台,熟练地操作着。
我没有再被控制,动了动脚,我能行走了。
我站在一边,盯着嘉豪,生怕错过什么遗漏的细节。
轻盈的音乐响起,是double take。
他的脸在歌声中一点一点地变。
变回了真实的他——有点胖,但很清秀,脸上是那种少年人独有的、藏不住的腼腆。
磁性低沉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教室里没有ai人,只有我,我很认真的听完。
原来真实的嘉豪虽然有点胖,但是依然很清秀,脸上是少年特有的腼腆青涩。
他有些害羞,很深情的唱着歌,却不敢抬眼。
他唱完了,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期待,有害怕,有“你如果是在骗我我会很难过”的小心翼翼。
我没急着夸。
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我跟你讲实话。”
“你唱歌的时候,跟你平时不是一个人。”
“平时你像罩了一层壳,你把自己缩在里面。但你唱歌的时候——壳碎了。你站在那里的样子,很有魅力。”
“而且你这声音,是真的好听。我听过很多人唱歌,你这个水平,去学一下,真的可以。”
他愣住了,好像没想到我会说这么多。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补了一句:
“……反正我没骗你。”
“谢谢哥哥。”清润的嗓音传来。
哥哥?
damn。
我突然想起来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嘉豪变回了真实的自己。清秀的,腼腆的,少年感十足的。
但我没变。
我还是那个胖版的嘉豪。穿着黑色卫衣,戴着黑色口罩,连嗓音都是。
“嘉豪,你是专门学过音乐吗?”我清了清嗓子,问得自然。
他摇了摇头,耳根有点红:“我……我没有在别人面前唱过歌。我不敢。”
不敢。
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
“我觉得你有天赋。”我看着他,认真地说,“去学一下吧。说不定未来能成为一个专业歌手呢。”
话说完,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嘉豪自卑。他缺自信。他需要一个肯定。
那我让他不自卑了,是不是这个梦境就结束了?
逻辑上好像说得通
嗒嗒嗒。脚步声。
一个女生走进教室。高马尾。甜美长相。讥笑。
让人想亲近,又让人后背发凉。
她扫了我一眼:“就他?这只猪?唱歌?歌手?”
冷笑。“捧杀一只猪,对你有好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说错了,我倒觉得猪哼比你唱的好听,是吧?”
然后她转向嘉豪。
“嘉豪。嘉豪。嘉豪。”
同一个名字。三遍。像咒语,像嘲笑。
她笑了。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刺耳。
那些话像一双无形的手,把嘉豪的五官揉成了一团模糊的雾。他凝固了一瞬,然后,一切归零。
我又不能动了。
嘉豪冲了出去,没有犹豫,像一支离弦的箭。我再一次被无形的线拽着,被迫跟随。
但这次不一样。
没有轻盈的落地,没有荒诞的抖舞。
只有真实的、沉重的、无法逃避的——坠落。
“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像有人在我耳边折断了干柴。从脚踝,到胫骨,到脊椎,一路蔓延,最后狠狠贯穿心脏。
疼。
疼得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涌,强烈的恶心感堵在喉咙口。
我去……
我不会真嘎在梦里了吧?
下一秒,痛意像被谁按了删除键,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睁开眼——第六次循环。
没有再下起雨,天空里噼里啪啦闪着雷电,有一种世界末日来来临的感觉。
一团火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烧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恐惧,不是委屈——是愤怒。一种想把这个世界点着了、再跟它同归于尽的愤怒。
我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人。
他回到了我们还是“双胞胎”时的样子。黑色卫衣,黑色口罩,一模一样的轮廓。
但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眼神,决绝的,像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的、不打算回头的眼神。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奇怪的共振。
他的心跳,好像叠在了我的心跳上。
我和他……共感了?
他拼命的往前奔跑,喘着粗气,他心里的怒火压得我难受。
对面坐着的,不再是那个崇拜嘉豪的ai。
是她,那个把“嘉豪”两个字念成笑话的女生。
她现在笑得像天使。一脸诚挚,眉眼弯弯,好像刚才那些刺耳的笑声是另一个人发出的。
“嘉豪,你能帮我做题吗?”
我感觉到嘉豪的身体里,那团刚燃起来的火停了。
他犹豫了。
像一片龟裂了千百年的土地,明知道这一滴水可能只是诱饵,却还是忍不住张开每一个毛孔去迎接。
久旱遇甘露。
他张了张嘴,正想开口。
然后——
那笑声来了。
刺耳的、尖锐的、像指甲刮过黑板的笑声。
女生的脸在笑声中变了。灰暗像霉斑一样爬上她的皮肤,鲜红的嘴唇往两边咧开,露出两排不该出现在人类嘴里的獠牙。
“你会吗?蠢猪。”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刀尖。
“你就教我做题?你配教我做题吗?”
“哈哈哈哈。”
笑声在灰蒙蒙的教室里回荡,一声比一声尖,一声比一声刺耳。
我感觉到嘉豪的手在发抖。
那本作业本,从他手里滑了下去。
他冲出去了。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疯狂地撞开教室的门,冲进走廊。
走廊里全是人。那些在之前循环里面目模糊的AI群众,现在一张张脸都清晰得可怕。
他们看见嘉豪,像看见一堆腐烂的垃圾,捂着鼻子往两边退,给他让出一条被嫌弃铺成的‘路’。
话是一片一片,
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他好恶心啊,真以为自己很帅啊?”
“别这样说嘛,他可是我们的校草呢~”
“你老公你老公!”
“胖得跟一头猪一样。”
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嘉豪身上,也扎在我身上。
我想捂住他的耳朵。我想冲那些人大喊:闭嘴!都闭嘴!
但我动不了。手抬不起来,嘴张不开。我只能跟着他,一步不落地跟着他,在这个充满恶意的走廊里狂奔。
然后他们出现了。
一群瘦瘦高高的男生,穿着运动服,手里的棒球棍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们堵在走廊尽头,像一面墙。
嘉豪没有停。他撞上去,拼尽全力地撞。
但人太多了。他们像钳子一样,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臂,扣住他的肩膀,扣住他的脖子。
也扣住了我。
棍棒毫不留情的砸过来。
“让你装,死肥猪,今天不打死你。”
“还敢装吗,快,叫声爸爸,爸爸今天就放过你。”
嘉豪没有出声音,双眼通红。
为首的那个男孩笑的猖狂,“嘴还挺硬,给我打,往死里打。”
身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痛苦,嘉豪的怒火已经到达顶峰。
他腾空一跃,摆脱了人群的束缚。
手狠狠一甩——一道巨大的火刃顺着方向飞啸而去。
轰——
人群四处逃窜,哭声、求饶声连绵不绝。
砰砰砰砰砰,爆炸声接连不断。
火刃所到之处,一片火海。悬浮在空中的飞刃不断投射火球,像天罚一样,落到哪里,哪里就炸开。
才仅仅几秒。
大楼坍塌,断壁残垣。
刚刚还在嘲笑嘉豪的声音,渐渐平息。
只剩下七零八落、散落在废墟中的尸体。
世界一片安静,天上的雷暴也终结了。
我随着他一起凌越在半空中。脚下的世界是一片火海,废墟,尸体,和他一手造成的终结。
然后我看到他的脸。
他在哭。
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滑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下面的火光里。
他缓缓落下,像一片被烧尽的纸灰。落在地上的时候,他无力的跌坐下去,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我忽然发现,我可以动了。
我的脚可以迈步了,我的手可以抬起来了。
我没有想任何事。我冲上去,紧紧地、拼命地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厉害。
然后他哭出来了。
放肆的、不计后果的、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的嚎啕大哭。
像一个被抢走了所有玩具的孩子。
像一个被打碎了所有梦想的孩子。
像一个失去了最珍贵东西的孩子。
“我也不想的……”
他的声音从哭声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泡在眼泪里。
“我也不想的……”
“是他们逼我的……”
我抱得更紧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我只能抱着他。
把他的头按在我的肩膀上,让他哭,让他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我也不想的”都哭出来。
他的眼泪烫得惊人,隔着衣服,烫在我的心口上。
我看着怀里哭成一团的嘉豪,心里偷偷戳了戳陶颠颠:
“那个……我问你一个问题啊,你别骂我。”
“你说吧。”
“就是—这个任务要是完成不了的话,等他自己醒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偷偷跑路了?”
陶颠颠沉默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炸了。
“跑路?你想跑路?!”
“你和我会永远困在这个梦境里面的!永远!你听懂了吗?!”
我被他的音量震得脑仁疼:“好好好我知道了……但是你看啊,他还是个学生吧?学生不可能不上学一直睡觉吧?那他醒了我们是不是就……”
“他上学的时候我们就在虚无里等着。”
“……”
“他做这个梦的时候我们就在这个破学校里。他不做这个梦的时候——我们就得一直等,等到他下一次做这个梦为止。”
“……”
“下次可能是明天,下周,下个月,下一年,十年后,或者再也不会做这个梦了。”
我彻底沉默了。
良久,我憋出一句:“……救命啊。”
“你喊救命?我比你更想喊救命!我都陪了多少个人做这种破任务了!”
“所以你不是第一次……”
“闭嘴。抱紧他。先想办法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