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的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不是没有电灯。灯泡就在头顶,钨丝发红,但就是亮不起来,像一只半死不活的眼睛。煤油灯放在八仙桌中央,火苗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影子里钻出来。
沈夜坐在桌边,面前的搪瓷杯里泡着茶,茶水颜色发黑,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药味。他没喝。王大爷坐在对面,手里夹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烟丝烧得噼啪响,烟雾在灯光下翻滚,像某种活物。
“你进老宅了。”王大爷又说了一遍。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完了”的笃定。
“进了。”
“上二楼了?”
“上了。”
王大爷猛吸一口烟,呛得咳嗽了好几声。他咳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咳完之后,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沈夜看到袖口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不是烟油,是血。
“看到什么了?”王大爷的声音哑了下去。
沈夜沉默了几秒,说:“一件嫁衣。红嫁衣。还有——”他顿了一下,“我的遗像。”
王大爷没有表现出惊讶。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沈夜,只是盯着煤油灯的火苗,眼睛里的光被火苗映得一明一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知道那件嫁衣是谁的吗?”
沈夜摇头。
“阴家丫头的。阴海棠。”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沈夜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阴海棠。他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又好像没有。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像——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站在雨里,没有伞,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看着自己,嘴唇在动,但听不清说什么。
“我不记得了。”沈夜说。
“你当然不记得。”王大爷把烟掐灭在桌沿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你走了十六年。你走的时候才十岁。阴家丫头当时七岁,你们一起玩过。那年夏天,她掉进河里,是你把她救上来的。”
沈夜皱了皱眉。这件事他没有一点印象。
“后来呢?”他问。
“后来你奶奶把你送走了。连夜送走的,什么都没带,就带了几件衣服。第二天村里人就发现你们家空了。”王大爷顿了顿,“你奶奶不让你回来。她死之前跟我说过,说这辈子都别让你踏进阴河村一步。”
沈夜想起老黄历上那些字——“不能让他回来”,“它会跟着他”。奶奶一直在阻止他回来,那为什么又寄信把他引回来?
“那她为什么写信给我?”沈夜直接问了。
王大爷愣了一下:“谁写信给你?”
“我奶奶。三年前去世的那个奶奶。她给我写了封信,黄纸,血字,让我快跑。”沈夜把昨晚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王大爷听完,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旁边走过,带起了一阵风。王大爷猛地抬头看向门口,门关着,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你奶奶写的。”王大爷说。
“可是字迹——”
“字迹可以模仿。声音可以模仿。脸都可以模仿。”王大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你记着,这村子里的东西,没有什么是真的。你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都可能是假的。只有一件事是真的——”
他停下来,盯着沈夜的眼睛。
“你得活着出去。”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不是普通的猫叫,是那种拖得很长的、尖细的叫声,像婴儿在哭。紧接着,远处的祠堂方向传来一声锣响——铜锣,“哐”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大爷脸色骤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放下窗帘,退后两步。
“他们知道了。”他喃喃道。
“谁知道了?知道什么?”
“知道你回来了。”王大爷转过身,压低声音,“你听我说。今天晚上哪都别去,就在我这屋里待着。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谁敲门,都别开。明天天一亮,你马上走,别回头——”
话没说完,院门被人拍响了。
不是敲,是拍。手掌用力拍在木门上,一下接一下,节奏很急,像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
王大爷没动。
“王叔!王叔你在不在?”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
王大爷皱起眉头,似乎认出了这个声音。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不是嫁衣,是普通的红棉袄,但颜色红得不正常,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红得发黑。
她大概二十出头,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没见过太阳。最奇怪的是她的眼睛——黑眼珠很大,几乎占了整个眼眶,黑白分界明显得像是画上去的。左眼角有一颗泪痣。
阴海棠。
沈夜认出了那颗泪痣。刚才在老宅二楼,那个红嫁衣下面的纸人脸上,也画着同样的一颗泪痣。
阴海棠冲进院子,一眼看到了站在堂屋门口的沈夜。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那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像是一个人看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正在被打碎却无能为力。
“你真的回来了。”她的声音发抖。
沈夜看着她,脑子里那团模糊的记忆又翻涌上来。雨,河水,一只小小的手在水面上挣扎。他跳下去了,水很冷,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他抓住那只手,拼命往岸上拖。然后是一双苍老的手把他从水里拎起来,奶奶的脸,铁青着,一边打他一边骂——
“谁让你救她的?谁让你碰她的?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后面的记忆就断了。
“你来找我,有事?”沈夜问。
阴海棠走进堂屋,看了一眼王大爷。王大爷叹了口气,把门关上,走回里屋去了,把堂屋留给他们两个人。
阴海棠站在沈夜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一股香味。不是香水,是檀香,和老宅衣柜里那股味道一样。
“你明天必须结婚。”她说。
沈夜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明天必须干什么?”
“结婚。”阴海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黑眼珠里映着煤油灯的火苗,“和死人结婚。”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沈夜觉得呼吸困难。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盯着阴海棠。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我没听明白。”沈夜说。
阴海棠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听说过冥婚吗?”
沈夜当然听说过。他研究民俗学,冥婚是中国农村最诡异的习俗之一。未婚早夭的男女不能入祖坟,需要找一个同样早夭的异性配成夫妻,合葬在一起,才能转世投胎。活着的人可以和死人结婚——那叫“活配死”,活人从此被视为死人的配偶,不能再嫁娶,孤独终老。
“你是说,让我和一个死人——”
“和我。”阴海棠打断他。
沈夜愣住了。
“十六年前,你从河里把我救上来,你还记得吗?”阴海棠问。
沈夜摇头:“不记得。”
“但我记得。”阴海棠的声音低下去,“那年我七岁,掉进河里。你跳下来救我。你把我推到岸边,自己差点淹死。你奶奶把你拖上来的时候,你已经没气了。她按了你的肚子很久,你吐了很多水,才活过来。”
沈夜不知道这些事。他只知道十岁之前的记忆像一张被撕碎的纸,只剩一些碎片。奶奶说他小时候发过高烧,烧坏了脑子,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后来呢?”沈夜问。
“后来你奶奶去找了村东头的神婆。神婆说你不该救我。说我和你是命里相克的——我命里带煞,你命里带祭。救了我,你的命格就和我缠在一起了。她算了一卦,说只有一种办法能化解——等你成年之后,和我办一场冥婚。把命格过到我身上,你才能活。”
“你奶奶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你送走的。”阴海棠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不想让你娶一个死人。她带你逃了。但她走之前,神婆说了一句话——‘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他终究要回来,终究要成这门亲。否则,整个村子都得陪葬。’”
沈夜听到“整个村子都得陪葬”这八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老黄历上的一句话——“它会跟着他。”
他一直在想“它”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它”是命。是他的命。是十六年前从河里捞起来的那条命,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只是借给他用了十六年。现在债主上门收账来了。
“所以,明天我如果不结婚——”沈夜说。
“不是明天。”阴海棠纠正他,“是今晚。天亮之前。过了时辰,就不是结婚的事了。”
“是什么?”
阴海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展开铺在桌上。红纸上写着一个时辰——子时三刻。换算成现在的时间,是午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沈夜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二十三分。距离子时三刻,还剩不到两个半小时。
“如果我拒绝呢?”沈夜问。
阴海棠抬起头,黑眼珠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没有哭,但比哭更让人难受。
“那你就别活着离开这个村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当年神婆说,你和我办冥婚,我的命格会吞噬你的命格。你会失去所有记忆,变成一个空壳子,但你能活。我不办,你的命格会在子时三刻自动消散,你会死。而你死的时候,命格里附着的‘祭’会扩散到整个村子,所有人——活人、死人、半死不活的人——全都得死。”
沈夜盯着她,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破绽。没有。她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在说谎,也不像在说真话。她在说一件她深信不疑的事,即便那件事本身就是荒谬的。
“你信这些?”沈夜问。
阴海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我爷爷是上一任村长。你奶奶带我找他算过命。那一卦,我也在场。”
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折成巴掌大的方块,递给他。沈夜打开,纸上是两行毛笔字,字迹娟秀,像女人的字:
“阴女海棠,命犯孤煞。活配祭子,可保全村。”
“活配祭子。”沈夜默念这四个字,“祭子是谁?”
阴海棠看着他,不说话。
沈夜忽然明白了。不是“祭子是谁”,而是“祭子是什么”。他想起第二卷大纲里提到的“祭骨”、“祭品”设定——虽然现在还没写到那里,但那种宿命感已经扑面而来。
他是祭子。
从一开始就是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很多人说话的声音,还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像一支队伍正在朝这边走来。王大爷从里屋冲出来,脸色煞白。
“他们来了。”王大爷压低声音,“村长带着人来了。”
阴海棠的脸色也变了。她抓住沈夜的手,手指冰凉,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
“别跟他们走。”她说,“村长是神婆的儿子。他想把你带到祠堂去,在那里逼你成亲。祠堂下面的东西,比什么都可怕。”
沈夜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东西”,院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院子里涌进来七八个人,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领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纸扎的白花。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眼珠浑浊,但锐利得像鹰。
村长的目光越过王大爷,越过阴海棠,直接落在沈夜身上。
“沈夜。”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像钉钉子一样扎进人的耳膜,“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让全村人等你一个。”
沈夜注意到,村长身后的那几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故意不表现”的没有表情,而是真的没有表情——像是他们的脸是面具,面具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们的眼睛和阴海棠一样,黑眼珠很大,几乎占满了眼眶。
“村长。”王大爷挡在沈夜前面,“孩子刚回来,明天再说不行吗?”
村长看了王大爷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王大爷的脸瞬间白了。他退了半步,没有再说话。
“明天?”村长笑了。那笑容出现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没有明天了。今晚子时三刻,祠堂开祭。神婆三年前就算好了日子,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沈夜身上,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火把的光,像两颗烧红的炭。
“你是祭子。从你奶奶把你从河里捞起来那天,你就是了。她偷走了你十六年,全村人等了你十六年。你奶奶死的时候,你以为她是病死的?她是被神婆叫走的。神婆告诉她,如果你再不回来,整个村子就完了。你奶奶才写了那封信。”
沈夜的手指慢慢攥紧。
信是奶奶写的。不是别人模仿的。她把自己从坟里叫回来,写了一封信,把他骗回来。不是要害他,是要救全村人。
她说的“别怪奶奶”,是这个意思。
“好。”沈夜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我跟你去祠堂。”沈夜平静地说。
阴海棠猛地抓住他的袖子:“你疯了?”
“我没有疯。”沈夜看着村长,“但我有条件。我要知道所有真相。为什么我是祭子?祭子祭的到底是什么?这个村子到底藏着什么?”
村长看了他几秒钟,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他的牙齿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假的。
“到了祠堂,你就都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沈夜,你知道你奶奶的坟为什么是空的吗?不是她爬出来的。是神婆让她出来的。三年前你奶奶下葬的时候,神婆在她棺材内壁上刷了一层红漆——那是‘养尸漆’。三年,尸体在棺材里养了三年,养出了魂,才能给你写信。”
沈夜的后背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他想起那口棺材内壁的红漆,想起那封黄纸信上的血腥味,想起王大爷说的“你奶奶的坟是空的”。
奶奶不是被什么东西从坟里拖出来的。她是自己走出来的。
因为神婆在棺材里养了她三年。
为了写一封信。
为了把他骗回来。
阴海棠还抓着他的袖子,手指在发抖。沈夜低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黑色的眼珠深处,有一点点红色在扩散,像一滴血滴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晕开。
“你不该回来。”她轻声说。
沈夜没有回答。他跟着村长走出院门,火把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的前端,有一小片特别黑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附上了他的影子。
巷子里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纸人。
几十个、上百个纸人,整整齐齐地站在路两边,穿着五颜六色的纸衣服,画着各种各样的脸。它们的眼睛全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祠堂的方向。
不,它们在看着沈夜。
它们是来参加婚礼的。
而新娘,正走在他身后。
阴海棠的红棉袄在火把的光下变得像血一样鲜艳,红得刺眼。她低着头,跟在沈夜身后,像一个真正的新娘,跟着新郎走向洞房。
只是这个洞房,在祠堂下面。
在一口棺材里。
沈夜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死寂的黑色,像一个倒扣的棺材盖,正在慢慢往下压。
村口的老槐树上,所有红布条都在无风的夜里飘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千百张嘴在同时低语。
沈夜听清了一句话。
不是一句,是四个字,从每一条红布条上同时传来,重叠在一起,像一首诡异的合唱:
“欢迎回家。”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没有信号,但录音功能还能用。他按下录音键,把手机塞回口袋。
不管今晚发生什么,他要留下证据。
他不想做一个死在传说里的鬼。
他要做一个破局的人。
哪怕代价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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