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陆治邦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时不时就问一句饿不饿、渴不渴,路过友谊商店还要问一句要不要逛街。
陆溪这一天社交下来累得不想理人,瘫在后座上缓慢充着电。
实在烦了这中登,把头扭过去,把“拒绝”两个字大大的打在后脑勺上。
陆治邦也不恼,嘿嘿一笑,消停了。
闺女还像小时候那么可爱,嫌他唠叨了就给他个后脑勺。
不过后脑勺也好可爱,圆圆的小小的,还拖着两根粗粗的小辫子,小辫子上扎着红色的发绳,发绳上隐约可以看见一只小鱼,那是闺女自己画的,她从小就爱折腾这些小玩意儿。
陆治邦还没看够,车就停了。
陆奶奶是市委的干部,以主任的职务退休的,本来分的房子在市委家属院里,老太太嫌弃大院里人多闹腾,带着孙女搬进不远处的小院。
自家的房产,想怎么打理就怎么打理,关上门隔绝喧嚣,不大的院子被布置的满满都是温馨。
陆治邦住钢铁厂家属院,吩咐司机回去和妻子以及马正英同志说一声,他陪着陆溪住在老宅,第二天亲自送女儿上班。
有单独的小院,不用和别人挤一栋楼,陆溪很满意。
物质条件满足了,精神需求也不能放下。
陆溪包着湿哒哒的长发,毫不客气的敲响了陆治邦的房门,指使陆治邦给自己擦头发。
有句话说的好,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她都不麻烦老陆和老马同志,怎么给这两夫妻制造关心孩子的机会呢?
原主就是太轴了,不必要的自尊心太多。
人就是要相互麻烦的,多哭一哭吵一吵,时不时闹一闹,爱不就来了?
陆治邦同志丝毫不觉得麻烦,反而乐在其中,屁颠颠的翻出好几条细棉布给她擦头发。
擦到半干时,风风火火的马正英同志来了。
这两口子当初和平分手,再见面也没有什么尴尬的场景,互相打了招呼,自己就找活干了。
老陆擦头发,老马左右看了看,到卫生间把衣服洗了。
他俩没离婚前,夫妻二人下班回家就是这么宠闺女的。
陆溪享受的瘫在沙发上,幸福的眯着眼睛,资本家大小姐未必有我过的好哇。
陆溪主动找陆治邦安排工作,看在父母眼里,就是孩子终于长大了,知道依靠父母了,那不得使劲宠?
马正英今晚和陆溪挤着睡,絮絮叨叨的说些贴心话,把自己工作多年的心得挑着捡着和她说了。
陆溪静静的听着,时不时问两句,在妈妈的轻声细语中,慢慢进入梦乡。
马正英很感慨,难得和闺女如此心平气和的单独相处,摸着她柔顺的头发,久久不舍得入睡。
次日,陆溪穿着一身军绿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裤,脚上穿着一双铮亮的方口黑皮鞋,梳着两条麻花辫,垂下的齐刘海长度适中。
这身打扮,显得陆溪乖巧又可爱,明媚又活泼,最招人稀罕了。
这一身是马正英同志搭配的,眼光独到审美独特,把陆溪的外貌优势都发挥出来了。
打扮一新的陆溪和马正英坐上了陆治邦的小轿车,昂首挺胸的去上班。
前夫妻俩虽然都是领导,平时难免端着官架子,说话做事带着一股上位者的调调;
但在闺女的事业上,二人一致的谦和好说话,不搞什么虚的,亲自动手,一人布置工位,一人打听工作内容,陆溪只需要乖巧的站在角落里,扮演一个被家里人宠上天的小公主就好。
昨天的冲击力还没消除,今天又得到两位领导如此对待,宣传科的人简直受宠若惊,本就不敢给陆溪指派什么脏活累活,科长甚至都想开发一个专门的新岗位—让陆溪就坐在他办公室门口,有人来了喊他一声就行,就怕累到这位小祖宗,回头陆厂长马主任唯他是问了。
——开玩笑,陆治邦肯定不能让人抓住话柄——虽然他本人和李振东在钢铁厂两手遮天——但是明面上他闺女绝不能是个受不了苦的娇气包。
一番拉扯下,陆溪的工作内容变成了给播音员打下手——递个稿子、抄抄手抄报啥的。
陆治邦很满意,马正英很满意,陆溪本人很满意,整个宣传科更加满意。
虽然这年头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关系,比的只是谁的关系硬;但是日日过的好好的,谁都不想被人挤下去,比如播音员、记者这种又能露脸待遇又高的岗位。
像陆溪这种背景强大不惹事、性格乖巧好说话、还没什么上进心的关系户,他们最喜欢了。
陆溪就这样在宣传科安顿了下来。
没事看看书、养养花,忙的时候帮忙打下手,午饭和同事吃,晚饭就上办公室蹭饭,吃完蹭车回家,日子过得美滋滋的。
陆治邦和马正英虽然各自再婚了,有了新的家庭,但双方都很默契的没有把陆溪牵扯进来;陆溪不和任何一方住,也不和双方的丈夫/妻子来往,有空了就在小院里一起吃个饭。
偶尔她会去双方家里做客,坐一会儿就走,绝不多留。
老陆和老马同志总觉得愧对她,平时什么好的都紧着她来,钱和票更是没少过。
她才上班半年,陆溪的个人存折上已经有将近一万元存款了,还有若干不能拿出来的财产。
钱在哪,爱就在哪,陆溪每天抱着存折入睡,只觉得人生不过如此,糖罐里的蜜未必有她甜。
宣传科的工作很清闲,陆溪更甚。
科里的哥哥姐姐们都把她当吉祥物一样对待,好吃的投喂、好玩的一起分享;科里的老大哥老大姐暗地里接了陆治邦的通知,都没舞到陆溪面前,就把那些想来攀关系攀高枝的小男人给打发了。
被所有人包围的感觉太妙了,陆溪不由得拿前世对比——
前世一路摸爬滚打才挣到了地位,精神时刻紧绷着,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轻松的时光少之又少。
哪像现在。
难怪大家都想做人上人呢。
泡在躺水里,陆溪觉得,骨头都快酥了。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转眼间便来到了1976年的冬天。
这一年的冬至,陆溪如往常一样来到陆治邦家中,却意外地看见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陆治邦的二婚妻子姓赵,是一位性情温柔、持家贤惠的传统女性,陆治邦当年也正是看中了她的品性和脸蛋。
陆溪以平常心态向赵芸打了个招呼,随后便将目光转向她身旁那位模样标致的姑娘,礼貌地微微颔首,轻声说道:“你好。”
赵向青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客气地回应了陆溪。
她是赵芸的侄女,前两年通过陆治邦的关系进入纺织二厂做临时工。
陆治邦和赵芸正在厨房里准备饭菜,客厅中只留下陆溪与赵向青两人,面对面坐在旧沙发上。
彼此之前并不相识,寂静的空气里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尴尬。
陆溪忍不住悄悄打量起对面的姑娘——五官明艳,眼睛尤其有神,皮肤是浅浅的小麦色,应该是常年劳作的缘故;身型纤细,甚至透出几分瘦弱,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军绿色布拉吉,一条乌黑粗亮的大麻花辫从左侧肩头垂到胸前,辫子末梢扎着一圈醒目的红色头绳。若再细看的话,还会发现红头绳边沿系着一根不起眼的红色细丝带,被精巧地挽成了一个小蝴蝶结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