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陆溪的视线,赵向青有些紧张,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她家境不好,甚至可以说窘迫;好不容易熬到高中毕业,靠着远嫁沪市的堂姑牵线,才得以离开老家,成了人人羡慕的沪市工人。
哪怕只是临时工,那也是沪市的临时工;更别提她工作勤恳,眼看就要熬到转正的了。
她心里是有底气的——她坚信自己不比城里姑娘差,厂里那些本地女孩,论起干活利索会来事,没一个能比得上她。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和城里姑娘平起平坐,可今天见到陆溪——陆姑父的亲女儿,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自惭形秽。
陆溪才是真正的城里姑娘、领导家的闺女:皮肤白皙、穿着得体,笑容里满是明媚自信。
再看自己,即便在沪市养了半年,皮肤还是带着点晒黑的底色;见到姑姑时,依旧会下意识地拘谨。
赵向青这副模样,像极了陆溪前世带过的那些刚进公司的实习生,稚嫩中透着点可爱。
陆溪忍不住想笑,想起系统传输的情节,便主动坐过去找话题攀谈。
赵向青感受到陆溪释放的善意,紧张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
能从北方乡村一跃成为沪市工人,赵向青本就是个聪明人;她很快接住了陆溪的友好,不大的客厅里,两个小姑娘轻柔的私语声渐渐响起。
陆治邦回头瞥见这一幕,也跟着乐了。
有个能说上话的同龄人陪着也好,省得女儿总是独来独往,把自己闷坏了。
更何况小赵是个好孩子,好孩子跟好孩子玩,总能互相督促着进步。
老陆厂长越想越满意,赵芸也打心底里高兴。
她娘家堂哥堂弟多,侄子侄女更是一大群,可最疼的就是向青这孩子——努力、上进、性子坚韧,更难得的是懂得感恩,没白费她当初伸手拉的那一把。
陆溪想起系统给的情节,再看看对面依旧带着稚气的女孩,不由得在心里感叹:真是个狠人!
纺织二厂的临时工不过是她的垫脚石,改革开放后,她顺着时代浪潮一头扎进商海,在上海几经起落,最终成长为华国第一代女企业家,白手起家的女富豪。
其中的艰辛自不必说,一个没有家庭支撑的姑娘,全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人生巅峰——这不就是普通人一辈子追求的目标吗?
陆溪欣赏她、敬佩她,却没想着提前去“抱大腿”。
她就是个俗人,只想完成任务的同时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至于奋斗?前世已经拼过了,那些辛酸滋味,她可不想再尝一遍。
当个啃老族挺好的。
前世没这条件,这辈子父母奋斗半生攒下这么好的家底,不啃岂不是辜负了?
啃!必须狠狠地啃!
饭菜上桌时,赵向青已经完全没了拘谨,笑容里多了几分自信,还能主动找话题聊了。
陆溪觉得自己像个合格的“老师”,看着“学生”有进步,心情格外舒畅。
从那天起,陆溪偶尔会在陆家碰到赵向青——她穿着得体,手里拎着一大包从老家寄来的山货;说话间虽还有点放不开,却绝没有谄媚的姿态,就算是说几句恭维话,也是大大方方的。
对陆溪,她更多的是找到同龄人的开心,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因为陆溪年纪小,她说话时还会不自觉地迁就着。
坦荡大方的孩子总是更容易讨人喜欢,陆治邦尤其欣赏这种不扭捏的性子。
更何况陆治邦最亏欠的就是陆溪这个独生女,自己疼女儿,也希望别人能好好待她。
因此,他对赵向青也多了几分留意。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起来,交换了工作单位和住址,时不时约着吃个饭、逛个街,友情升温得很快,已经成了能分享小秘密的好朋友。
赵向青的事业很顺利,早就转正成了正式工;可随着事业运一起来的,还有几朵甩不掉的“烂菜叶子”——不仅耽误她上进,还败坏她的名声。
赵向青一门心思只想往上拼,根本不想过早考虑终身大事,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男人就像听不懂人话似的,一个劲儿往她跟前凑。
她都明确拒绝了,凭什么还来骚扰?
可恶!她心里清楚,这些人多半是看在陆厂长的面子上,想踩着她去攀附陆厂长!
赵向青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老家村里风气杂,什么糟心事她没见过?那些男人眼里的贪婪和轻蔑都快溢出来了,真当她是傻子吗?
赵向青说这些时气鼓鼓的,陆溪觉得好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大辫子。
“行啦行啦,别为了不值当的人生气。”
赵向青的烦恼,陆溪也曾体会过。前世她当上总监、有了话语权后,也被几个妄想吃软饭的男人造过谣。起初她气得不行,可越气越不顺,最后白白让对方占了口头上的便宜。后来她学乖了,直接在公司当着同事和领导的面,赏了造谣者一记狠狠的耳光——但这招太暴力,赔了几次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后,她又长了教训。再遇上这种恶心的“癞蛤蟆”,就得抓住对方的七寸,争取一击即中,让他永远爬不起来:先在监控和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抽他耳光,再动用自己多年打拼的积累反击——不是爱造谣吗?那就比谁更会说!只要对方还想在这圈子里混,要么比她混得好,要么傍上比她厉害的富婆;不然就老实趴着,敢招惹她,那些丑事全给他抖出去。
和她条件相当的姐姐们哪里差“弟弟”了?她们缺的是合心意、干净的伴侣,没道理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得罪她这个能合作赚钱的朋友吧?至于那些脑子拎不清、看她不顺眼的,当她没说。不过她运气不错,合作的伙伴都是聪明人,最后软饭男没吃上软饭、没造成功谣,反倒把他自己“造”进出了富婆圈。这招屡试不爽,也是她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不是我想生气!”赵向青又气又无奈,还带着一丝委屈。她被人纠缠就是“水性杨花不检点”,同厂男同事脚踏三只船却被夸“魅力大”——这世界怎么就这么偏袒男人?
赵向青也不是软柿子,她试着用在村子里那套办法对付纠缠者,结果非但没摘掉“不检点”的帽子,还多了个“脾气暴躁爱打人”的新标签。
赵向青:…气死她了!
“这个世界真是…”赵向青不知该怎么形容,总之就是很操蛋。
陆溪明白她的意思,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这世界所有矛盾归根到底都是阶级矛盾。特权阶级想永远保住特权,无权或低权阶级要求分享特权,两者碰撞几十万年,恐怕要到人类毁灭才会结束。”
“你要是纺织二厂的厂长,那些男人来纠缠你,有人会骂他们想吃软饭、没出息,也有人会羡慕他们有机会能接近你;真吃上软饭了,别人会夸他们机灵聪明有魅力,话题点在哪些男人身上。可你不是厂长,只是个普通职工——你没错,错的是那些心思不纯的人,他们会用各种下流肮脏的话骂你,所有话题都围着你转。这不是男人和女人的道德问题,是话语权的问题。”
赵向青低眸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