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走向哥布林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
这不是说他很冷静，恰恰相反，是因为太不冷静了，导致大脑直接宕机，只剩下身体在机械地执行“往前走”这个指令。他的手心在冒汗，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是一个战士。三天前他还是一个在办公室里对着屏幕找BUG的测试员，最大的运动量是上下班挤地铁。现在让他提着剑去砍七八十个哥布林，这就像让一只猫去开飞机——不是做不到，是根本不现实。
但系统不给他讲道理的机会。
最前面的哥布林已经看到他了。那是一只穿着破皮甲的家伙，左手举着一面用木板拼成的圆盾，右手握着一把豁了口子的短刀。它看到陆战朝自己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哥布林笑起来的样子非常难看。它的牙齿是黄色的，参差不齐，有几颗还歪着长，嘴角一直咧到耳根，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捏烂的柿子。
它朝身后的同类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然后七八只哥布林一起转过身来，朝着陆战围了上来。
陆战停住了脚步。
他现在距离最近的哥布林不到十米。他能闻到它们身上的气味——一种混合了腐肉、泥巴和汗臭的味道，浓烈得像一记闷拳砸在脸上。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面板在这时候弹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任务提示，而是一个悬浮在视野左上角的红色倒计时：
三秒后强制传送。请宿主尽快进入战斗状态。
3。
2。
1。
陆战的大脑在这一刻突然清醒了。
不是因为勇气，而是因为恐惧。他忽然意识到，“强制传送至哥布林巢穴中心”不是一句玩笑话。如果他再不行动，下一秒他就会出现在哥布林的老窝里，被几十只哥布林围在中间，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相比之下，眼前的七八只哥布林，反而成了更好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柄。
跑在最前面的哥布林已经举起了短刀，朝他的腹部捅了过来。它的动作很快，但在陆战眼里——不对，不是在他眼里，而是在系统给他的感知里——敌人的攻击轨道变成了一条淡红色的轨迹线，从哥布林的刀尖延伸到他的腹部。
这就是【基础剑术】的效果。
不是让他变得更快更强，而是让他“看见”了战斗。
陆战侧身，刀尖擦着他的衣服划过，在空气中发出嗖的一声。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右手挥剑，剑刃从下往上撩起，目标不是哥布林的身体，而是那条红色轨迹线的起点。
也就是哥布林的手臂。
铁剑砍在哥布林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剑刃没有切进去，因为铁剑太钝了。它更像是一根铁棍，狠狠砸在哥布林的骨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哥布林惨叫了一声，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小臂已经弯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像是一根被折弯的木棍。
陆战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
不是因为他心狠，而是因为系统的红色倒计时还在闪。秒数已经归零，但“强制传送”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字：
已进入战斗状态，强制传送取消。请继续保持。
继续保持。也就是说，如果他现在停下来，传送还会再次启动。
陆战咬紧牙关，往前跨了一大步，双手举剑，朝那只哥布林的脑袋劈了下去。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
铁剑砸在哥布林的头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是有人在敲一个空心木鱼。哥布林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像一袋面粉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它没有流血。因为剑太钝了，没有切开皮肤，只是把里面的骨头砸碎了。
陆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这具灰绿色的尸体，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手还在抖，但已经不是因为害怕了。
是因为肾上腺素。
他杀了一只哥布林。
不对，他杀了一个“东西”。哥布林不是人，是怪物。系统是这么告诉他的，任务描述里写得清清楚楚——“击退入侵的哥布林”。击退，不是杀死。他只是下手重了一点。
面板闪了一下。
击杀哥布林×1。战意值+10。
陆战没有时间细想。
剩下的七八只哥布林看到同伴倒下，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同时尖叫着朝他扑了过来。它们的尖叫声刺耳得像指甲刮黑板，七八个人的声浪叠在一起，震得陆战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踢到了刚才那只哥布林掉在地上的短刀。
短刀。
钝剑。短刀。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瞬间，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弯腰捡起了那把短刀。
左手短刀，右手铁剑。双持。
他没有练过双持。但基础剑术里有一部分关于副手武器的内容，不是具体的招式，而是一种“感觉”——当你主手攻击的时候，副手应该用来做什么。格挡。牵制。补刀。
就是这么简单的三个词，却让陆战觉得自己像是突然开窍了。
第一只哥布林的短斧劈过来，他用左手的短刀格挡住，右手的铁剑捅进了对方的肚子。这一次剑刃捅进去了，因为肚子的皮肤比手臂软得多，钝剑也能刺穿。
第二只哥布林从他侧面扑过来，想抱住他的腿。他抬脚踹在对方的脸上，鞋底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鼻梁骨断掉的触感。那只哥布林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发出类似婴儿哭泣的声音。
第三只哥布林最聪明，它没有冲上来，而是站在原地，从背后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在一把用树枝和绳子做成的短弓上，瞄准了陆战的脑袋。
陆战看到了那条红色的轨迹线。
从箭尖到他的左眼。
他来不及躲。
箭射出来的那一刻，陆战觉得自己要瞎了。
那条红色的轨迹线在他视野里快速缩短，代表着箭头飞行的路径。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躲，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来不及。
箭头距离他的脸不到一米的时候，一条蓝色的光带突然从旁边飞过来，正正打在箭杆上。箭被撞偏了方向，擦着陆战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他身后的木墙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动。
陆战转头，看到老阿尔站在结界边缘，手里的木杖顶端蓝光大盛。
老头朝他喊了一句什么，但距离太远了，加上耳边全是哥布林的尖叫声，陆战一个字都没听清。但他看懂了老阿尔的手势——老头在朝他比划，意思是“往这边跑，进结界”。
跑？
陆战看了看手里的两把武器，又看了看脚下已经倒下的三只哥布林，再看了看远处还在往这边涌来的几十只哥布林。
跑。
他不需要第二个指令。
他转身就跑，把短刀叼在嘴里，左手右手一起甩开膀子，以一种他从不知道自己能达到的速度冲向了蓝色结界。身后的哥布林叫得更凶了，至少有五六只追了上来，它们的脚步声又碎又密，像是一阵暴雨砸在地面上。
陆战距离结界不到二十米的时候，他的左大腿突然一凉。
不是冷，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的感觉。紧接着就是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插进了他的肌肉里。
他低头一看，一支箭插在他的大腿外侧，箭头的部分已经没入了肉里，只留下一截木杆和几根羽毛在外面。
没有红色的轨迹线。为什么没有？
陆战在奔跑中快速扫了一眼视野左上角——面板还在，但【弱点洞悉】那一栏是灰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锁图标。他还没来得及兑换这个技能。
也就是说，刚才他之所以能看到哥布林的攻击轨迹，不是因为【基础剑术】有这个功能，而是因为系统在战斗开始时给他开了一个“试用版”。试用期结束后，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个想法让陆战的血压瞬间飙升。
但他不能停下来。
他咬着牙继续跑，每一步都牵动着大腿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能感觉到血顺着腿往下流，浸湿了裤腿，灌进了草鞋里，脚底变得又湿又滑。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他扑进了蓝色结界，整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脸朝下趴在泥土里。
蓝色的光罩在他身后嗡嗡作响，几只追到结界边缘的哥布林伸手去碰光幕，手指刚接触到蓝色光芒，就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发出尖利的叫声。
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
陆战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天空在他头顶旋转，蓝色的，很干净，像游戏里那种饱和度调高了的蓝。
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刚才杀了三只哥布林。三只。不是游戏里的数据，不是测试报告里的BUG描述，而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会惨叫会逃跑的生物。
不对，不是生物。是怪物。系统说是怪物。
陆战闭上眼睛，试图说服自己，但他的胃比他的大脑更诚实——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他侧过身子，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因为从早上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
老阿尔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看了一眼他大腿上的箭，皱起了眉头。
“别动，”老头说，“我给你拔。”
“等等——”
陆战话还没说完，老阿尔已经握住箭杆，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
那种疼痛无法用语言形容。如果非要类比的话，就像有人用一把生锈的钳子从他身体里拽出了一条还在扭动的虫子。陆战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咬紧了牙关，硬生生把剩下的叫声咽了回去。
老阿尔把箭扔到一边，从袍子里掏出一小瓶绿色液体，拔掉瓶塞，直接倒在了伤口上。
绿色的液体接触到伤口的瞬间，陆战感觉到一阵冰凉，然后是一种微微的麻木感。他低头一看，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完全愈合，但至少血止住了，伤口边缘开始收缩合拢。
“这是什么？”他问。
“治疗药水，”老阿尔说，“低级的，只能止血和加速愈合，骨头断了治不了。你先凑合用。”
陆战点了点头，心里给老阿尔加了十分。虽然这老头刚才画结界的时候没把他圈进去，但至少现在来救他了，还给了药水。这笔账暂时记着，以后慢慢算。
远处的哥布林还在结界外面游荡。它们进不来，但也不愿意走。有的在用武器敲打光幕，有的在捡石头往里面扔，还有几只蹲在地上，好像在商量什么。
“它们会一直守在外面吗？”陆战问。
“不一定，”老阿尔说，“哥布林的耐心很差，如果它们觉得攻不进来，过一会儿就会走。但它们会去别的村子——你来的那个方向，往北走半天的路程，有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那里没有结界。”
老阿尔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陆战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哥布林从这里撤了以后，会去石桥村。石桥村的人没有结界保护，他们不知道有一群哥布林正在朝他们过去。
“你不打算管？”陆战问。
“我管不了，”老阿尔说，“结界只能维持六个小时，我必须在这里守着。等结界散了，哥布林早就走了。”
“那石桥村的人怎么办？”
老阿尔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漠，也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习惯了。
“之前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老头说，“哥布林打不过有结界的村子，就会去找没有结界的村子。国王陛下派过军队来清剿，但哥布林繁殖得太快，杀完一批又来一批，清不完。”
陆战沉默了。
他从地上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愈合了一半的伤口，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那把豁了口的短刀，再看了看结界外面还在徘徊的哥布林。
系统面板在这个时候弹了出来。
＞ 【任务更新】
＞
＞ 当前任务：击退入侵的哥布林（3/35）
＞
＞ 可选分支：
＞
＞ A. 留在结界内等待哥布林自行撤退。
＞ 奖励：战意值×50
＞
＞ B. 主动出击，彻底消灭哥布林。
＞ 奖励：战意值×300，装备【铁制长剑】×1，技能【战斗感知】×1，称号【哥布林杀手】
＞
＞ *温馨提示：选B更划算。*
陆战盯着面板看了两秒钟。
选B更划算。系统的“温馨提示”越来越离谱了。这是什么电商平台的促销文案吗？满300减50？
但他不得不承认，系统的算法是准确的。50点战意值和300点战意值，小学数学就能算明白哪个更划算。问题是，他现在腿上还有伤，武器是一把钝剑和一把豁口短刀，外面有几十只哥布林。这不是划算不划算的问题，这是找死的问题。
“你需要这个。”
陆战抬头，老阿尔把一根木棍递到他面前。不是他那根镶了蓝宝石的法杖，而是一根普通的、比胳膊还粗的硬木棍，一头削尖了，看起来像是一把劣质的长矛。
“你让我用这个？”陆战接过木棍，掂了掂份量，大概三斤左右，比铁剑轻多了。
“铁剑太钝了，砍不动，”老阿尔说，“木棍虽然不锋利，但够长，可以捅。哥布林手短，你用长兵器打它们，它们够不着你。”
陆战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老阿尔的建议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一个魔法师教一个战士怎么打近战，这件事实在是太诡异了。就像一个程序员在教厨师怎么炒菜——也许他说的是对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不是魔法师吗？”陆战问。
“我是啊。”
“那你怎么知道用长兵器打哥布林？”
老阿尔沉默了一秒，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变化。
“因为，”他说，“我不是第一次看勇者打哥布林了。”
陆战明白了。
前面那三十六个，有一半以上是从新手村开始就遇到哥布林的。老阿尔见过太多次了，见过的次数多到他能总结出一套“哥布林战斗手册”。
“那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陆战站了起来，拄着那根木棍试了试手感。
“你也没问。”
陆战无话可说。
他拄着木棍走到结界边缘，看着外面那些哥布林。它们大概还有三十多只，剩下的不知道跑哪去了。也许是被打跑了，也许是去别的地方抢东西了。但至少现在，面前这三十多只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有一只哥布林注意到了陆战，冲他龇了龇牙，然后用手里的一根铁管朝他比划了一下。陆战一开始没看懂那是什么，直到那只哥布林把铁管的一头塞进嘴里，朝他的方向吹了一口气。
一根细针从铁管里飞出来，扎在结界光幕上，被弹开了。
吹箭。
哥布林居然会用吹箭。
陆战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射程之外。他现在非常确定一件事：这个世界里的哥布林，不是游戏里那种只会“哇哇哇”冲上来送人头的低智商怪。它们会用武器，会配合，甚至可能有简单的战术。
老阿尔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让他冷汗直流的话。
“对了，忘了告诉你，哥布林是群居生物。如果你打了一个，它的同伴会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刚才你杀了三个，现在外面这些，可能只是一小部分。”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老阿尔的语气依然平淡，“你最好在更多的哥布林赶到之前，把现在这些解决掉。否则……”
他没有说“否则”什么，但陆战已经猜到了。
否则，他会面对一百只、两百只、甚至更多的哥布林。
陆战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躲在结界里，等哥布林自己走。安全，但只能拿50点战意值，而且石桥村的人会遭殃。
第二个选择：出去打，拿300点战意值，但大概率会死。
陆战在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大概不到三秒钟。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什么大道理，也不是因为他突然觉醒了什么英雄主义，而是因为面板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 【系统公告】
＞
＞ 检测到宿主战斗意愿不足，正在启动“激励模式”。
＞
＞ 激励内容：每击杀一只哥布林，额外奖励10点战意值（上不封顶）。
＞
＞ *温馨提示：杀得越多，赚得越多。*
陆战盯着“杀得越多，赚得越多”这几个字，表情复杂。
他以前玩游戏的时候最烦这种“限时活动”的弹窗，每次看到都想把策划从屏幕里揪出来打一顿。但他万万没想到，穿越以后，他的系统本身就是最大的那个弹窗广告。
但是他转念一想，这只哥布林，一只10点额外奖励，加上任务本身的每只大概8点，就是18点。外面有三十多只，那就是五百多点战意值。加上任务奖励的三百点，总共将近八百点。
八百点战意值能换什么？【基础剑术】从入门升到精通需要两百点，【力量+2】需要六十点，【体质+2】需要六十点，剩下的还能再换一两个新技能。
这笔账算下来，陆战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动。
太危险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怎么跟一个系统学会了算账？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限时折扣”的套路吗？
但他控制不住。
八百点战意值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如果他能拿到这八百点，他的实力至少能翻一倍。翻一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用再像今天这样被一只哥布林追着跑，意味着他能更从容地活下去。
活下去。
这才是重点。
他不是为了当英雄，不是为了救石桥村的人，那些都太远了。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变强。变成足够强，强到没有人——没有东西——能威胁到他。
陆战握紧了木棍，转身看向老阿尔。
“结界能开一个口子让我出去吗？”
老阿尔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意外。
“你要出去？现在？”
“嗯。”
“你确定？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只哥布林吗？”
“不多，”陆战说，“三十多只。”
老阿尔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开一个口子，”老头说，“但只有三秒钟。三秒钟后口子会自动闭合，你要么在三秒内出去，要么就别出去了。”
“够了。”
陆战走到结界边缘，双手握紧木棍，把它当成一支长矛端在胸前。他的姿势很不标准，矛尖朝下，重心太靠后，一看就是个外行。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慌乱和恐惧，而是一种……冷静。
就是他在公司测试游戏时的那种冷静。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或者说，他发现了一个BUG。
刚才他用铁剑和短刀杀了三只哥布林。那三只哥布林死的时候，周围的哥布林并没有马上就冲上来，而是愣了一秒左右。这一秒的时间里，它们在观察，在判断，在犹豫。
哥布林不是悍不畏死的战士。它们会害怕。看到同伴被杀死，它们会犹豫。
一秒。只有一秒。
但在一对多的战斗中，一秒就够了。
“开门。”陆战说。
老阿尔举起木杖，在结界上画了一个圈。蓝色的光幕上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缺口，像是肥皂泡上被戳了一个洞。
陆战没有犹豫。
他从缺口冲了出去，手里的木矛向前刺出，目标是最靠近结界边缘的那只哥布林。
那只哥布林正蹲在地上捡石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木矛的尖端刺进了它的肩膀，不是陆战瞄准的位置——他想刺喉咙，但手抖了。但无所谓，肩膀也行。
哥布林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石头掉了，整个人往后倒去。陆战没有拔矛，而是借着冲出去的惯性，整个人压了上去，用身体的重量把哥布林压在地上，然后用右手拔出别在腰间的短刀，一刀捅进了哥布林的喉咙。
温热的液体喷在他的手上。
不是红色的，是暗绿色的。
陆战没有去看。他拔出短刀，站起来，转身。
身后，结界已经闭合了。他现在和三十多只哥布林一起待在结界外面，没有退路。
哥布林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它们尖啸着，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有的举刀，有的举斧，有的在搭箭，有的在装吹箭。三十多条红色的轨迹线在他视野里交错成一团乱麻——不对，没有红色轨迹线。试用版已经过期了，他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和反应。
陆战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了一句他在游戏测试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这个版本，BUG有点多。”
然后他迎着哥布林冲了上去。
他没有用木矛。
木矛在刺穿第一只哥布林的肩膀后就没拔出来，现在还在那具尸体上插着。他现在手里只有那把豁了口的短刀，刀刃长度不到二十厘米，刀身上的豁口多得像是被人用牙齿啃过。
但他还有一样武器。
他的拳头。
陆战跑到离他最近的一只哥布林面前，那只哥布林举起手里的木棒就要往下砸。陆战没有躲，而是一个箭步冲进它的怀里，右手握拳，狠狠砸在它的太阳穴上。
这一拳他没有留力。
骨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是掰断一根干树枝。那只哥布林的眼睛翻了白，身体像断了电一样软了下去。
第二只哥布林从他背后扑上来，想抱住他的腰。陆战侧身，用肘部砸在它的后脑勺上，然后一个过肩摔——不对，不是标准的过肩摔，他不知道标准的过肩摔怎么做。他只是抓住了哥布林的衣领，借着它前扑的惯性，把它从自己肩膀上甩了过去。
哥布林摔在地上，后背着地，整个人弹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陆战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马达。
他已经杀了五只了。
不，不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他用肘砸晕的哥布林——它的胸口还在起伏，没有死，只是晕了。
击杀数：4。
还有三十多只。
这些数字在他的脑海里飞速计算着，但他的手和脚没有停下来。他的身体好像比他的大脑更适应这种战斗节奏——大脑还在算数字的时候，身体已经冲向了下一只哥布林。
这一次他用了短刀。
刀刃划过一只哥布林的手臂，划开了一道口子，暗绿色的血液涌了出来。哥布林尖叫着后退，但陆战没有给它机会，一脚踹在它的膝盖上，关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哥布林惨叫着跪倒在地。
然后是第六只，第七只，第八只。
每杀一只，面板上都会闪一下：
击杀哥布林×1。战意值+10（额外奖励已计入）。
击杀哥布林×1。战意值+10。
击杀哥布林×1。战意值+10。
这些提示在他视野的左上角快速滚动，像是一串不断刷新的交易记录。但陆战已经没有心思去看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这些灰绿色的怪物身上。
他的短刀已经卷了刃。
刀刃上的豁口变得更大了，有几处已经连在了一起，整把刀看起来像一块被咬烂的铁皮。但他没有别的武器，只能继续用。
他的草鞋跑掉了一只，光着的左脚踩在泥地上，被碎石子和树枝扎得生疼。
他的大腿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腿往下流，在地上留下一个个红色的脚印。
他已经杀了十二只。
剩下的哥布林终于开始怕了。
它们不再像一开始那样蜂拥而上，而是散开了，围成一个半圆，把陆战围在中间。它们在观察他，寻找他的破绽。有几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退了，转身朝树林里跑去。
陆战看到了这一幕，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它们在逃跑。
他可以停下来了。他已经杀了足够多的哥布林，剩下的这些已经怕了，它们会自己走。他不用再打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面板上又弹出了一行字：
＞ *温馨提示：逃跑的哥布林会叫来更多同伴。建议全歼。*
全歼。
陆战咬着牙，追上了一只正在逃跑的哥布林，从背后一刀捅进了它的后颈。
第十八只。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只逃跑的哥布林追去。
第十九只。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一团燃烧的棉花，喉咙里火辣辣的疼。他的腿开始发软，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体力透支。他原世界的体能本来就一般，穿越以后体质也没有明显提升，连续高强度战斗了快二十分钟，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但他不能停。
因为他一旦停下来，这些逃跑的哥布林就会带来更多的同类。到时候他要面对的不是三十只，而是一百只，两百只。他现在的状态，连十只都打不过了。
第二十只。
他用短刀的刀背砸在一只哥布林的后脑勺上，这一次他没有用刀刃，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刺穿骨头了。
第二十一只。
一只哥布林转过身来，举着一把短斧朝他劈过来。他没有躲开，斧刃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切开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疼。
陆战咬住牙，用头顶在哥布林的胸口上，把它撞倒在地，然后用膝盖压住它的手腕，右手举起短刀，一刀一刀地捅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
第二十二只。
他的眼睛开始发花，视野边缘出现了黑色的斑点。他知道这是体力严重透支的信号，如果再不休息，他随时可能会晕倒。
但他不能晕倒。
因为还有哥布林在跑。
陆战用短刀撑着地面，让自己不要倒下去，然后一步一步地朝下一只哥布林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在挪动。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大腿上的伤口，肩膀上的伤口，脚底的伤口，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感。他的身体像一台机器，正在按照预设的程序运行——走，刺，拔，走，刺，拔。
这就是他以前玩游戏时的状态。
不是作为玩家，而是作为测试员。当他要复现一个BUG的时候，他会反复做同一个操作几十次、几百次，做到最后他已经不会去思考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些操作。肌肉记忆会接管一切，而他的大脑则处于一种半放空的状态。
现在就是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了。面板上的提示一直在滚，但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看了。他只是机械地做着他该做的事情——找到还在动的哥布林，走过去，把它变成不动的。
第二十三只。
第二十四只。
第二十五只。
陆战的眼前突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他用手撑了一下地，没有让自己脸着地，但整个人已经跪在了地上，两只胳膊在发抖，像是两根被风吹弯的树枝。
他抬起头，视线模糊，但还能看到不远处有一只哥布林正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它在害怕。
一只哥布林，在害怕他。
陆战喘着粗气，盯着那只哥布林，盯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过去。
那只哥布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浑身是血的陆战正朝它走来。它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的尖叫。
然后它转身就跑。
陆战没有追。
因为他已经追不动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只哥布林消失在树林里，然后转头看向周围——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多具哥布林的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彻底不动了。暗绿色的血液浸透了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臭味。
面板在这个时侯弹了出来，但陆战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站着”这件事上。
然后老阿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远，像是隔了一堵墙。
“陆战！回来！结界要维持不住了！”
陆战转过身，看到那片蓝色的光幕正在一闪一闪地跳动，像是一个快要没电的灯泡。老阿尔站在光幕后面，表情焦急。
他迈开步子，朝结界走去。
第一步，腿在抖。
第二步，视线开始变黑。
第三步，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四步，他感觉自己撞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上——不是结界，是地面。
因为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茅草屋顶。第二样东西是老阿尔那张皱巴巴的老脸。
“醒了？”老头问。
陆战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发不出来。老阿尔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抖得碗里的水洒了一半。
他喝了水，感觉嗓子舒服了一些。
“我杀了多少？”他问。
老阿尔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只？”陆战皱了皱眉，“不对，我记得不止五只。”
“二十五只，”老阿尔说，“你一共杀了二十五只哥布林。跑掉了十一只。你的短刀碎了，断成三截，我帮你收着，也许还能重新打过。”
二十五只。
加上之前杀的三只，一共二十八只。距离任务要求的三十五只还差七只。
但陆战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他现在的状态，就算是一只哥布林他都打不过了。他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两只胳膊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身体都在发出同一个信号：我要休息。
“任务算完成了吗？”他问。
面板在他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弹了出来。
＞ 【任务进度更新】
＞
＞ 击退入侵的哥布林：28/35
＞
＞ 任务状态：进行中
＞
＞ *系统判定：剩余7只哥布林已逃跑，任务目标未完全达成。但鉴于宿主表现，给予“部分完成”判定。*
＞
＞ 奖励：战意值×150（原300战意值的50%），装备【铁制长剑】×1，技能【战斗感知】×1
＞
＞ 额外击杀奖励：25×1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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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计获得战意值：150+250=400
四百点。
比选A的五十点多，比选B的全额三百点加额外奖励少。不算亏，但也没有大赚。
陆战盯着面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他在这次战斗中的最后一句话：
“系统，你能不能别让我打架了？我想开个店。”
面板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弹出了一行字：
＞ *温馨提示：开店的本质也是一种战斗——与市场、与同行、与顾客的战斗。*
陆战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只想睡觉。
至于那七只跑掉的哥布林，以及它们可能叫来的更多同伴——那是明天的事情了。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