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月从沈夜的书房出来时，暮色已沉。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沿着沈府后院的夹道往北走。这条路不通往任何住处，尽头是一扇常年上锁的角门。没人知道她手里有一把钥匙——铜制的，齿纹磨得很旧，是她自己配的。
角门推开，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就是沈府的后墙，墙根长满了青苔。
林浅月没有走出去。她只是在门内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月亮还没出来。
她在心里默数：从这扇角门出去，左转，穿过三条巷子，翻过一座矮墙，就是城南的棺材铺。棺材铺的老板姓周，是个瘸子，但他的手不瘸——十年前，她用一把杀猪刀剁掉了周瘸子三根手指，从此他替她打刀。
她今晚要取一样东西。
林浅月关上门，从袖中摸出一条黑布，将长发束紧。然后她脱下绣鞋，换上藏在门后石缝里的薄底快靴。整个过程不到十息。等她翻过角门、消失在窄巷尽头时，沈府后院的狗都没叫一声。
棺材铺的后院点着一盏油灯。
周瘸子坐在灯下，面前的木案上摆着两柄窄刀。刀身漆黑，不开刃，但林浅月知道，只要沾上血，刃就会自己出来——这是幽冥特制的“红线杀”，杀人不留伤口，只在眉心留下一点红痕。
“少主。”周瘸子站起身，瘸腿撑着身体，恭敬地低头。
林浅月拿起一柄刀，拇指轻轻划过刀脊。
“太轻了。”她说。
“轻才快。”周瘸子小心翼翼地说，“十八年前那桩事之后，属下把刀改了三遍。现在的‘红线杀’，入肉无声，抽刀无血。中者不会马上死，要过一盏茶的功夫才会断气——这中间，他们还能说话、还能看、还能怕。”
林浅月将刀放回案上：“明晚用。”
“是。”
她转身要走，周瘸子忽然开口：“少主，属下多嘴问一句——沈家那位少爷，您当真不杀？”
林浅月脚步一顿。
“少主别误会，”周瘸子连忙解释，“属下是怕留活口夜长梦多。沈夜就算今晚去了城南，等他一回来看见满门尸体，六扇门第一个抓的就是他。万一他扛不住刑，供出您——”
“他不会供我。”林浅月打断他。
“您凭什么这么确定？”
林浅月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她凭什么确定？因为她见过沈夜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一个溺水的人看浮木的眼神。沈夜不会出卖她，就像他不会相信她杀人一样。
这就是她选他的理由。
回到沈府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林浅月换回绣鞋，将快靴重新塞回门后的石缝里。她走回后院时，发现沈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她看见他的剪影——歪着脑袋趴在桌上，显然是写着喜帖写着写着睡着了。
她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屋檐这头移到了那头。
久到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松开、又攥紧。
最终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沈夜趴在桌上，脸压着半张没写完的喜帖，墨迹洇成一团。他的呼吸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林浅月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衫，披在他肩上。
然后她在沈夜身边坐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描过他眉骨的轮廓——像是在描一幅画，又像是在刻一道伤口。
“沈夜。”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要恨我。”
他没有听见。
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肩窝里，闭了一会儿眼睛。三息。只有三息。
然后她直起身，眼神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冷。
她吹灭了灯，走出书房，带上了门。
月光照在她脸上，毫无表情。
她袖中的窄刀已经冰凉，像一条冬眠的蛇，等待明晚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