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是被桂花香熏醒的。
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酿果然名不虚传,他在铺子里等了小半个时辰,看伙计从地窖里搬出一坛坛封好的老酒,每开一坛,甜腻的香气就炸开一次。掌柜的认得他是沈家大少爷,非要亲自替他挑,挑得格外仔细,一坛一坛地尝。
等他终于抱着两坛桂花酿走出铺子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沈少爷慢走啊!”掌柜的在身后喊,“代我向沈老爷问好!”
沈夜笑着应了,翻身上马。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不由得紧了紧衣领,心想回去得让浅月给他煮一碗姜汤——她煮的姜汤不辣,放红枣和红糖,甜丝丝的。
想到林浅月,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今日出门前她说要绣嫁衣领口,也不知道绣完了没有。那件嫁衣他偷偷看过半成品,领口绣的是缠枝莲,针脚密得像鱼鳞,每一瓣莲花都栩栩如生。沈夜不懂女红,但他知道,那上面每一针都是林浅月熬了大半夜的功夫。
他心疼她,嘴上却不敢说,说了她又要恼。
“我又不是纸糊的。”她每次都是这句,瞪着眼睛,像一只炸毛的猫。
沈夜想着想着就笑了,在马背上笑出了声。
夜风把他的笑声吹散在巷子里。
从城南回沈府,要经过三条街、一座石桥、一条长巷。沈夜骑马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拐弯。今日他心情好,马蹄声都比平时轻快。
拐进最后一条长巷时,他看见前方有火光。
不是灯笼的光,是火把的光。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把整条巷子照得通明。
沈夜勒住马,皱眉。
火光的方向,是他的家。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哭喊,不是惨叫,是一种更可怕的声音——安静的、压抑的、属于官府的嗡嗡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奔跑,有人在低声下令。
沈夜翻身下马,几乎是跌下来的。他踉跄了两步,然后开始跑。
巷子不长,三百步。
他跑得很慢,因为腿在发抖。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没事的,可能是走水了。沈府那么多人,下人们会救火的。浅月在,福叔在,祖母在,大家都在。没事的。
可当他冲出巷口的那一刻,所有的“没事”都碎成了齑粉。
沈府的大门敞开着。
门楣上的红灯笼还在,喜字还贴着,但门内是地狱。
地上有血。从影壁一直延伸到正堂,一路蜿蜒,像一条暗红色的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的气味,混着桂花酿的香,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官差们在院子里穿梭,有的在画线,有的在抬东西,有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是见惯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表情——一种麻木的、空洞的、什么都不想看的表情。
一个捕快模样的人看见沈夜,快步走过来。
“你是沈家的人?”
沈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问你,你是不是沈家的人?”捕快的声音很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沈夜点了点头。
捕快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去认人吧。”
沈夜迈过门槛的那一刻,看见了沈福。
老管家躺在地上,脸朝上,眼睛睁着。他的眉心有一点红,像被人用朱砂点了一颗痣。但那不是朱砂,是血。沈夜认得这个——林浅月绣嫁衣时,针扎了手指,血珠也是这个样子。
圆圆的,红红的,像一滴泪。
沈夜跪了下去。
他没有哭,没有叫,甚至没有呼吸。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沈福的眉心那一点红,大脑一片空白。
月光照在血泊上,映出他的倒影。
那个倒影看起来像一只被抽空了魂魄的纸人。
身后,捕快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府十七口,无一活命。你是今晚唯一从外面回来的人。”
“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