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六扇门的。
他只记得有人架着他,有人翻他的衣襟,有人把冰凉的铁链套在他手腕上。那些手都很用力,像对待一只会咬人的狗。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开口,因为他一开口就会吐——那股甜腥的气味还堵在嗓子眼,像一团湿透的棉花。
牢房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窗,漏进来几缕月光。
沈夜靠墙坐着,眼睛盯着对面的石壁。石壁上有一道裂缝,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已经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那裂缝开始扭曲、变形,慢慢变成沈福眉心的那一点红。
那一点红。
他闭上眼,又睁开,那一点红还在。
“砰”的一声,铁门被踹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着六扇门总捕头的官服,腰悬金牌,满脸横肉。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往桌上一摔,在沈夜对面坐下。
“沈夜,沈家大少爷。”总捕头的声音不怒自威,“说说吧,今晚戌时三刻,你在哪里?”
“城南。”沈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买桂花酿。”
“有人证吗?”
“掌柜的。我买了……两坛。”
总捕头提笔记下,头也不抬:“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我不知道。天黑透了。”
“你进门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沈夜摇头。
“说话!”
“没有。”沈夜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我没有看见任何人。我只看见……我家的地上全是血。”
总捕头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几息。那目光像两把刀,要把沈夜从头到脚剖开。沈夜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不是因为他无畏,而是因为他的魂魄还没有回到身体里。
“沈夜,”总捕头放缓了语气,“你知道沈家十七口人是怎么死的吗?”
沈夜不说话。
“眉心一点红。”总捕头竖起食指,在自己眉心点了点,“这是江湖上一个杀手组织的标记,叫‘幽冥’。他们杀人不用刀、不用剑、不用任何你见过的兵器。死者没有伤口,没有挣扎,只有眉心这一点红。”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
“但是,幽冥杀人有一个规矩——不留活口。今晚沈家十七口全死了,只有你活着。你猜,这意味着什么?”
沈夜的手指猛地蜷紧了。
总捕头站起来,拿起文书,走到门口时回过头:“你猜对了。要么你就是幽冥的人,要么……有人故意留你活着,替她背这口锅。”
铁门重新锁上,脚步声远去。
沈夜将脸埋进膝盖里。
他终于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晚出门前,林浅月跟他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记着,明晚去城南采办桂花酿。那家铺子亥时才打烊,你去了要等。”
她怎么知道那家铺子亥时才打烊?她从没去过城南。她怎么知道他要等很久?她怎么知道……
沈夜猛地抬起头。
“浅月。”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他。
黑暗中,石壁上的裂缝还在那里,像一条干涸的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