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组第一天，林昭昭设了三个闹钟。
第一个响了，她按掉。第二个响了，她按掉。第三个响了，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八点到片场。现在七点半。打车过去二十五分钟。】
【也就是说我还能再躺五分钟。】
【不对，还能再躺——】
门被敲响了。王姐的声音像一把电钻从门缝里挤进来。
“林昭昭！第一天进组你敢迟到我就把你微博密码改了每天发早安晚安正能量语录！”
林昭昭睁开一只眼。
【这威胁太狠了。】
【王姐你上辈子是干刑讯的吧。】
她花了七分钟洗漱换衣服，花了三分钟在楼下买了一杯豆浆，打车花了二十三分钟。到达片场门口的时候，八点零二分。
迟到两分钟。
【不算迟到。四舍五入就是准时。】
【对吧？】
系统弹窗冷冷地弹出来：「宿主，四舍五入不适用于时间计算。」
【你一个摆烂系统，对时间观念倒是挺严格的。】
片场比想象中大。搭建的话剧舞台布景占了半个摄影棚，灯光师在脚手架上调试设备，场务推着轨道车来回穿梭。所有人都在忙，像一窝被捅了的蚂蚁。
林昭昭站在门口喝了口豆浆。
【好多人啊。】
【都好努力啊。】
【看着就累。】
张平之从导演椅上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
“昭昭，过来，先认识一下男主角。”
林昭昭叼着豆浆吸管走过去。
【男主角？】
【章三里签合同的时候没说是谁，我也没问。】
【对，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关心同事的人。工作而已，又不是相亲。】
张平之侧开身子，露出身后那个人。
林昭昭的脚步顿住了。
【——等等。】
【这人有点眼熟。】
【不对，是非常眼熟。所有电影院的映前广告里都是他的脸。】
【沈时晏？？？】
那个男人从剧本上抬起头。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剧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标注。他比银幕上看起来更高，五官锋利得像用尺子量过，表情淡漠，眼神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自在的专注。
他在看她。
不是客套地扫一眼。是在看。像在读一本书的封面和目录。
“你好。”沈时晏微微点了下头，“沈时晏。”
声音很低，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提前称过重量。
林昭昭把豆浆从嘴里拿出来。
“林昭昭。”
沉默。大概三秒。
【他在盯着我看什么？】
【我嘴角有豆浆印？不可能，我擦过了。】
【他在用那种眼神——就是那种——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张平之拍了拍手：“行，认识就好。今天先走第一场戏的台词对读。你俩剧本都看过了吧？”
“看过了。”沈时晏说。
“翻了翻。”林昭昭说。
张平之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了沉默。
【导演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翻了翻也是看了。区别在于他可能背完了全部台词加注释，而我大概知道每一页的页码。】
对读在一间小排练室里进行。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两台摄影机对着他们拍记录素材。
林昭昭坐下，翻开剧本。第一场是男女主的初遇——话剧团后台，苏镜在角落里补妆，男主陆深推门进来，两个人第一次说话。
台词不多，但情绪很重。
沈时晏坐在对面，剧本摊开但没看。他的台词显然已经背完了。
“开始吧。”张平之坐在角落说。
沈时晏开口。
“这里有人吗？”
就四个字。但林昭昭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他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好听？】
【这合理吗？人类可以长这样同时还拥有这种声线？】
【上帝给他关的窗在哪？？】
弹幕疯狂刷屏的同时，她发现自己该接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剧本。
“有。但我不介意你坐下。”
语气平淡，甚至有点走神。这倒是和角色苏镜的状态一致——一个已经在崩溃边缘徘徊了七次的龙套演员，对一切都不再有期待。
沈时晏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看剧本，眼睛一直看着她。
那种目光很难形容——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更像是某种安静的测量。他似乎在计算什么。
“你看起来不太像演员。”他念的是陆深的台词，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微妙的东西，像是台词之外的好奇。
林昭昭抬起眼皮。
“你看起来也不太像。”
这句是苏镜的台词。但她即兴加了一个动作——把豆浆杯放到桌上，吸管戳进去，发出一声细微的“噗”。
沈时晏的目光在豆浆杯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剧本里写的笑。剧本标注的是「陆深微微勾起嘴角，礼节性微笑」。但沈时晏笑得很轻很浅，像湖面被风吹了一道褶皱，转瞬即逝。他低下头，继续念下一句台词。
张平之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但林昭昭余光看到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满意时的小动作。
对读进行了四十分钟。休息的时候，林昭昭趴在桌上，下巴搁在剧本上，准备进入节能模式。
然后沈时晏开口了。
“林老师。”
林昭昭差点从桌上弹起来。
【林老师？？？】
【他叫我林老师？？？】
【我一个十八线，他一个影帝，他叫我老师？？？】
【这比王姐叫我“宝贝”还恐怖。】
她坐直身体：“叫我昭昭就行。”
沈时晏没有接这个茬。他合上剧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林昭昭想到了毕业论文答辩时的导师。
“我看了你最近所有的热搜。”
林昭昭眨了眨眼。
“包括你回复的那个赌字，你点赞的黑评，你和张导签约时提的八小时工作制。”
他顿了一下。
“你很厉害。”
【——哈？】
【厉害？我吗？】
【我干什么了？躺床上点了几个赞就叫厉害？那全国网友人均厉害。】
但沈时晏的表情非常认真。他继续说，语气像是在做课题汇报。
“传统的营销路径是：制造话题→购买流量→引导讨论→收割热度。每个环节都需要投入资源和精力。但你完全跳过了所有主动环节。你只释放一个极简的信号——一个字、一个赞——让网友自发完成整个传播链条。”
他微微歪了下头。
“这种策略在传播学上叫‘留白式议程设置’。需要有极强的受众心理预判能力和舆论节奏把控。目前圈内没几个人能做到。”
林昭昭沉默了三秒。
【传播学？议程设置？】
【他是不是对我的一个赞做了文献综述？】
【我需要给他推荐一篇论文：《论躺平的艺术与摆烂的科学》。】
【不行，他看起来会真的去下载来读。】
“沈老师，”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你真的想多了。我就是——不想动。”
沈时晏摇了摇头。
“不。一个真的什么都不想做的人，不会在舆论最高点精准地补一个赞。那不是懒，是节奏感。”
林昭昭张了张嘴。
【完了，他给我的摆烂行为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方法论。】
【我现在说什么他都觉得我在第五层。】
【这就是卷王的思维方式吗——因为自己太努力了，所以看谁都觉得在偷偷努力？】
系统弹窗趁虚而入：
「叮——检测到宿主被影帝级人物高度评价为“营销天才”。触发被动标签：#反向卷王#。」
「——该标签正在自然发酵中。预计热度将在接下来 24 小时内进入微热搜榜。」
「附加提示：宿主未做任何营销行为却获得营销类正面评价，积分翻倍结算。当前结算中……+300 积分。」
「当前积分：3100。」
林昭昭看着脑内面板上的数字，由衷地叹了口气。
【三千一了。】
【我就来对了个台词。】
【这个世界对努力的人公平吗？对沈时晏公平吗？】
她偷偷看了沈时晏一眼。他已经重新翻开剧本，记号笔在某一页边缘写了一段密密麻麻的小字。那页的台词总共三句话，他的批注大概有一百五十字。
【而他还在标注。】
【他大概连剧本的标点符号都分析过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是影帝，而我在喝豆浆。】
【不过话说回来，他一年拍五部戏、三个综艺、八个代言，睡觉时间够吗？】
【说不定他根本不需要睡觉。】
【对，卷王应该进化掉了睡眠需求。】
下午的戏走了一遍走位。苏镜和陆深在后台的对手戏，两个人的站位、动作幅度、眼神走向都需要精确到帧。张平之的要求很细，一场戏重复了六遍。
林昭昭感觉小腿开始酸了。
【六遍了。】
【导演你不是说要松弛感吗？松弛感不是反复走六遍走出来的。】
【松弛感是——】
系统弹窗又来了：
「叮——检测到宿主内心产生抵触情绪，符合摆烂精神。但宿主并未当场罢工，因此本次仅计为“精神摆烂”，积分 +50。」
「当前积分：3150。」
林昭昭内心：……
【精神摆烂只有五十分？】
【歧视。这是对精神内耗的歧视。】
走第七遍的时候，她和沈时晏有一个擦肩而过的动作。她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洗衣液，带一点点松木香，没有任何香水添加的痕迹。
【这个人的味道也是极简主义的。】
【跟他的台词一样，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擦肩的瞬间，她听到沈时晏极轻地说了一句话，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你的即兴发挥很有天赋。但你好像在故意收着。”
林昭昭脚步顿了一瞬。
走位结束的时候，沈时晏已经走到导演身边讨论下一个镜头的构图了。他的背影挺拔得像一根标尺，和周围累得东倒西歪的工作人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不需要休息的吗？】
【不对，他是不是偷偷兑换了系统的精力无限套餐？】
【等等——他没有系统。】
【他没有系统还能卷成这样。如果有一天他被系统绑定了，人类文明大概会直接跨入星际时代。】
收工时间是下午五点，距离林昭昭合同里写的“每天八小时”还有三个小时，但今天只拍定妆和试走位，张平之提前放人。
林昭昭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看到沈时晏还坐在排练室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剧本，一份是人物关系图，还有一份她没看清——好像是打印出来的微博页面截图。
她走近了两步。
看清楚了。
是她的微博主页。
打印件上，她的每一条微博都被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画了线。红色画的是涉及争议的内容，蓝色画的是语气转折，绿色画的是「无明显意图」的内容。
旁边还手写了几个问题：
“赌字的发送时间 22:37——距离热搜发酵高峰差 3 小时，时间窗口为何选在此时？”
“点赞黑评的行为——自我强化负面标签还是反向引流？”
“八小时工作制——是真实诉求还是人设构建的一部分？”
林昭昭觉得自己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把我的微博打印出来了。】
【还标注了。】
【还写了研究问题。】
【这人表面的身份是影帝，实际的副业是——林昭昭学博士生导师。】
沈时晏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林昭昭决定先发制人：“沈老师，那份资料——需要我签名吗？”
沈时晏没有笑。他把资料翻过来扣在桌上，表情依旧是一贯的淡然。
“只是想了解一下新搭档。”
“了解了多少？”
“百分之三十左右。”
“剩下百分之七十呢？”
沈时晏看着她。
“等你自己告诉我。”
林昭昭走出排练室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对。】
【我心率为什么上来了？】
【肯定是因为刚才走了七遍位。】
【对，就是走路走的。没有别的原因。】
系统弹窗幽幽地亮了一下。
「叮——检测到宿主心率异常波动。排除运动因素后，疑似情绪性心率变化。」
「温馨提示：本系统只负责摆烂积分管理，不提供恋爱咨询服务。」
林昭昭在心里狠狠地关掉了弹窗。
【你一个系统管得还挺宽。】
【心率快怎么了？这具身体二十三岁，新陈代谢好，心率快一点很正常。】
【对，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