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力断了。
不是跳闸。
是被人掐了。
应急灯亮得刺眼,白得发蓝,照得地下室布景的铁锈墙像刚淌过血。摄像机还开着,红灯没灭。三台备用灯没反应,发电机没启动。导播室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沈昭没动。
她站在原地,脚边是散落的铁链道具,一截还挂在她左腕上,锈迹蹭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红印子。她没去摘,也没低头看。头顶的吊灯残影还在视网膜上晃,像被撕碎的旧照片。
她继续念。
“他们说我是疯子。”她的声音没抖,没颤,像从地底钻出来的风,“可疯子不会记得,每晚锁门时,门把手上还留着你的指纹。”
话音落,一片死寂。
没人喊卡。
没人跑过来问她有没有事。
没人来扶她。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铁链轻微的晃动声。
三秒后,她抬脚,踩过一滩积水。水是冷的,从漏水的管道渗下来,积在角落,映着应急灯的光,像一面碎镜子。
她走到墙角,蹲下,捡起掉在地上的剧本。纸页湿了边,墨迹晕开一点,像血。
她没擦。
站起身,继续念。
“你那天没锁门。你明明知道我会回来。”
她念完最后一句。
停了。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里灰尘落下的声音。
然后,有人小声说:“……她是不是真疯了?”
没人接话。
监控室里,裴砚的助理盯着大屏,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按删除,也没按转发。他喉咙动了动,低声说:“她怎么敢?”
裴砚没说话。
他坐在真皮椅里,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银表链,表盘映着屏幕的光。他盯着画面里那个女人——灰麻长裙,头发湿着,左腕的铁链还在,脚上那双旧布鞋,鞋底沾着泥,和试镜那天一模一样。
他抬手,按了下耳麦。
“调出她三年前所有公开行程。从7月10日到15日。每一帧。”
助理愣了:“老板,那批数据……被封了。”
“解。”
“……是。”
裴砚没再说话。
他盯着屏幕,直到画面黑掉。
——
霍临蹲在城东一间网吧的角落,屏幕蓝光映着他眼下的青黑。他刚发完帖。
标题:有人删过2021年7月14日的监控——那天,她没疯。
正文只有一行:白鹭巷37号,地下室,监控主机编号C-7,时间23:17:03。系统日志被覆盖三次。原始文件在“云栖”服务器备份,密码是沈昭的生日。
他点了发送。
三秒后,页面刷新。
帖文没了。
他冷笑一声,关掉浏览器,从裤兜摸出一包烟。烟盒空了。
他把空盒捏扁,塞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盖没拧紧,水滴在键盘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屏幕。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提示:【检测到异常访问,IP已记录。】
他没动。
走到门外,夜风扑脸。
他摸了摸口袋——那枚U盘还在。里面是三段视频:沈昭在雨里走,裴砚在办公室打电话,还有……一个穿白裙的女人,站在白鹭巷口,抬头看天,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别信他。”
他没认出来那是谁。
但他知道,那女人,不是沈昭。
——
苏漾的车停在片场外。
她没下车。
后座上,助理递来手机:“沈昭的直播录像,三分钟,全网爆了。微博热搜第二,#沈昭断电念完台词#,播放量两亿。”
苏漾没看。
她盯着窗外,片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里点火。
“裴砚那边呢?”
“他调了三年前的行程。已经有人在查7月14日的监控。”
苏漾指尖在杯沿划了一圈。咖啡凉了,唇印还在,浅红,像干掉的血。
“她没疯。”她说,“她是在等。”
助理没接话。
苏漾把杯子放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蚀》的剧本,第27页,被撕过,又用透明胶粘回去。
她盯着那页纸,轻声说:“她知道那页是假的。”
“那……我们还按计划来?”
苏漾笑了。
“当然。她越疯,越有人信。她越信自己没疯,就越有人想让她疯。”
她把剧本塞回包里。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后视镜里,片场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只剩一盏,还亮着。
在地下室门口。
没人去关。
——
林栀的经纪人冲进化妆间,手里攥着手机,脸都白了:“完了!沈昭那个视频,全网都在说她‘重生’!粉丝在刷‘她才是真疯子,我们才是装的’!”
林栀坐在镜前,没动。
她脸上还带着妆,白纱裙的投影贴在镜面上,像一层薄纸。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有点抖。
“……他们说我是纯真。”她低声说,“可她连疯都比我会演。”
经纪人急了:“你得发声明!就说她精神有问题!我们买水军,现在就炒!”
林栀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
柜子里,躺着一份打印稿——《蚀》的完整剧本。
第27页,被撕掉了。
她盯着空缺的位置,手指慢慢按在那块纸痕上。
“……她怎么知道,这页不该存在?”
她没哭。
只是把剧本放回去,锁上。
转身时,镜子里的她,眼尾有点红。
像哭过。
但没泪。
——
沈昭回了公寓。
没开灯。
她把剧本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三盘硬盘。
一盘一盘,摆在桌上。
她没插电脑。
只是盯着它们。
窗外,雨又下了。
水痕爬上玻璃,蜿蜒,像蛛网。
手机震动。
她没看。
又震。
她才低头。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记得‘白鹭巷’的雨吗?”
她手指停了三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相册。
翻到三年前。
一张照片。
她穿着白裙,站在雨里,发梢沾水,笑得干净。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别信苏漾,她收了裴家的钱。”
她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转身,走向浴室。
水龙头打开。
哗哗的水声。
她没洗手。
只是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左臂内侧,那道疤,淡白,凸起。
像被火钳烙过,又强行缝合。
她没碰。
水声停了。
她关掉水。
转身,拉开抽屉。
把三盘硬盘,一盘一盘,放进一个旧铁盒。
盒底,贴着一张褪色的剧照贴纸。
《白露》。
她合上盖子。
咔哒。
锁扣咬住了。
她没再看。
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玻璃上,水痕蜿蜒。
像裂开的蛛网。
她没动。
直到手机又震。
这次,是经纪人。
“沈昭,你看到热搜了吗?江砚秋……她回来了。”
“她刚在金鹿奖颁奖礼上,说了一句话。”
“她说——”
“我徒弟的清白,从来不是你们能定的。”
沈昭没说话。
她只是抬手,擦了擦窗玻璃。
水痕被抹开,又聚拢。
像谁,哭过没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