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
沈千慈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看了整整三分钟。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订制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的是她母亲十八岁生日送的珍珠项链——不是因为她喜欢,是因为母亲说“今晚的场合,你必须戴它”。
她伸手摸了摸那颗最大的珍珠,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圆润。
多像她的人生。
光滑,圆润,价值不菲。
但没有温度。
“千慈,好了没有?”母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隔着厚重的木门都能听出那层精心修饰的不耐烦,“陆家的人已经到了,你不能让人家等着。”
沈千慈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完美的弧度,完美的露齿度,完美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属于沈家大小姐应有的微笑。
她打开门,挽上母亲的手臂,走向宴会厅。
今晚是沈氏财团年度慈善晚宴。
说得好听叫慈善,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全球排名前五十的财阀家族每年一次的“展示肌肉”大会。谁家捐得多,谁家的项目进展快,谁家的小辈又达成了什么成就——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比,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别人桌上摆的是什么酒。
沈千慈今年二十七岁。
在沈家,二十七岁的未婚女儿,已经是一笔“即将到期的资产”。
她知道今晚父亲安排陆家的人坐主桌是什么意思。陆家,全球排名前三十的能源巨头,独子陆铭今年四十二岁,离过一次婚,有一个八岁的女儿。
四十二岁,离异,带娃。
在普通人看来,这或许不是一个理想的对象。
但在沈家看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家的姓氏,陆家的资产规模,陆家和沈家合并之后能撬动的万亿级市场。
沈千慈的父亲沈伯伦在饭桌上只提过一次这件事:“陆铭这个人不错,你见见。”
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千慈没有说不的权利。至少现在没有。
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灯光、音乐、衣香鬓影扑面而来。沈千慈保持着那个完美的微笑,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向主桌。
她看到了陆铭。
四十二岁的男人保养得宜,西装剪裁考究,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笑起来牙齿白得不太真实。他站起来,伸出手,姿态绅士得无可挑剔。
“千慈,好久不见。”他说。
他们只见过一次。三个月前,在另一个同样无聊的场合。
“陆先生。”沈千慈点头,没有伸手,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陆铭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收回去的时候,笑容没有一丝变化。
真正的有钱人,最擅长的就是不让别人看出他们在想什么。
饭桌上的话题沈千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在想自己的事情——公司的并购案下周要签协议,新收购的科技公司团队磨合出了问题,还有那个她偷偷投资的艺术基金,今年的资助名单还没敲定。
“下面有请今晚的表演嘉宾——”
主持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千慈抬起头,随意地看向舞台,准备像往年一样,看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请来的当红歌手对口型唱两首歌,然后跟着所有人鼓掌。
然后——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黑西装,白衬衫,没有领结,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帅哥,但那张脸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有故事。
不是演出来的故事,是真的经历过什么、然后选择不说的那种感觉。
他开口唱歌。
不是对口型。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时候,沈千慈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Fly Me To The Moon》。她听过无数个版本,但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一种唱法——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和一个人说悄悄话,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生怕对方听漏了任何一个。
“Fly me to the moon,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他唱这句的时候,眼睛看向了主桌。
不,不是看向主桌。
是看向她。
沈千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坐在她旁边的母亲也注意到了,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压低声音说:“那个唱歌的,一直在看你。”
沈千慈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和舞台上那个男人对视了整整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她看到他的眼神从专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问什么。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继续唱。
但沈千慈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表演结束后,沈千慈没有像往常一样找借口提前离场。
她坐在那里,等着——等着什么她也不知道。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沈小姐。”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的时候,沈千慈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转过身,看到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表情平静得像是过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客人打招呼。
但沈千慈注意到了他端香槟的手——指尖微微发白,他在用力。
他在紧张。
一个刚刚在五百个人面前唱歌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在对她说话之前,紧张得几乎要把酒杯捏碎。
“顾深。”他自我介绍,“今晚的表演嘉宾。”
“我知道你是谁。”沈千慈说。
顾深微微一怔。
“《归途》我看过三遍。”沈千慈看着他,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夸人,“最后那个七分钟的哭戏长镜头,国内能完成的演员不超过五个。”
顾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在镜头前练习过无数次的、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明星微笑。而是一种很轻的、有点意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的笑。
“谢谢。”他说,“很少有人跟我聊表演。”
“因为他们只看到你是明星。”沈千慈说,“没看到你是演员。”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沈千慈就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
她不应该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这么多。尤其不应该在主桌上,在陆铭和她父母都能听到的距离内。
果然,陆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千慈,不介绍一下?”
那语气温和得像在关心,但沈千慈听出了话外之音——你认识这个唱歌的?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们什么关系?
“顾深,今晚的嘉宾。”沈千慈简短地说,“他的戏演得很好,我在夸他。”
“哦?”陆铭站起来,走到顾深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容不变,“我女儿也是你的粉丝,她八岁了,天天在家放你的歌。来,签个名吧。”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不是递签名纸,是递名片。
意思很明确:你是艺人,我是老板。我随时可以让人找到你,你给我女儿签名,是你的荣幸。
沈千慈看到顾深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然后他接过名片,拿出笔,在背面签了名,递还给陆铭。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沈千慈看到了他签字时手腕的力度——那种用全身力气克制着什么的力度。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几个月前,有新闻说顾深拒绝了一个顶奢品牌的全球代言,因为品牌方要求他在合约期内不能接任何竞品。圈内人都知道,那个顶奢品牌的亚太区总裁,姓陆。
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沈千慈忽然开口:“陆先生,他刚刚唱的那首歌,原唱是谁?”
陆铭一愣:“什么?”
“《Fly Me To The Moon》。”沈千慈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原唱是谁?”
陆铭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因为他对音乐毫无兴趣,他让顾深来表演只是因为品牌活动需要一个“有格调的艺人撑场面”,他甚至可能连顾深唱的是什么歌都没听进去。
“是弗兰克·辛纳屈。”沈千慈替他说了答案,然后转向顾深,“你唱得比原版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秒。
不是真的安静——音乐还在响,人声还在嘈杂。但沈千慈觉得那一秒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因为她看到顾深的眼睛里,亮起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很危险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不该在此时此刻出现的亮光。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盏灯。
沈千慈移开了目光。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表情恢复到那个完美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沈家大小姐。
但她的心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宴会厅二楼的包厢里,有人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拿起手机,对着她和顾深的方向,轻轻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