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林砚只要想起那天,仍觉得像被一杯滚烫的茶汤兜头浇下,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过是来给导师站台。
茶博会的展馆设在 S 市国际会展中心,那地方大得夸张。
林砚跟着导师周正清转了一上午,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周正清可是茶学界的大拿,走到哪个展位,都有人满脸堆笑地打招呼、递名片。林砚就跟在后面,负责赔笑、接名片,然后把名片整整齐齐地收进名片夹。就这么一上午,他口袋里塞了不下三十张名片,手指被茶汤泡得发白,鼻子里全是各种茶香混在一起的味儿,什么龙井的豆香、白毫银针的毫香、祁门红茶的蜜糖香,全搅和在一起,闻久了脑袋直犯晕。
临近中午,周正清要去和几位行业领导吃饭,临走前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说:“你自己去逛逛,多留意点,碰到好茶记下来,中午自己解决。”
林砚乖巧地点点头,等导师一走,他立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赶紧把领口松了松。
身上这套西装外套,是他专门为茶博会买的,平时在店里穿惯了工作服,突然穿得这么正式,浑身都不自在。
展厅分 A、B、C、D 四个区。A 区是各大茶企的特装展位,一个比一个气派,那搭建得跟宫殿似的,闪瞎眼。
林砚在 A 区逛了一圈,每个展位前都停留几分钟,看看干茶,问问工艺,再品品茶汤,偶尔还在手机上记几笔。
有些展位的人看他年轻,就不太爱搭理他,他也不生气,自己端起杯子喝两口,喝完就走。 走到 C 区拐角的时候,他发现一家展位前围了不少人。
那是一家专门做正山小种的茶厂展位,门头上写着 “武夷山・桐木关正山堂”。展位不大,装修也普普通通,跟 A 区那些花里胡哨的展位比起来,显得有点寒酸。
但围在展位前的人,好几个都挂着参展商证。懂行的都知道,桐木关那可是世界红茶的发源地,正山小种和金骏眉都出自那儿。同行都来喝同行的茶,说明这家茶肯定有两把刷子。
林砚一下子来了兴趣,挤到人群里。
展位里的茶艺师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正在泡一款传统烟熏小种,那松烟香特别浓郁,老远就能闻出来。林砚端起老师傅刚分好的一杯茶,茶汤橙红透亮,还带着一股独特的桂圆香。他刚要喝 —— “这泡茶的水温,是不是高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语气,就跟说 “今天天气真好” 似的,平平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根本不像是在提问。
林砚的手一下子停住了。他低头又闻了闻杯中的茶汤。他知道,传统工艺的正山小种得在青楼里用松烟熏制,要是用沸水直冲,很容易放大烟熏的燥感。要是水温稍微低个两三度,让茶叶在 90 到 95 度的水里慢慢舒展,松烟香会更柔和,桂圆的甜韵也能更充分地释放出来。 这人说得还真对!
林砚好奇地扭头看去。说话的人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穿一件深灰色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茶博会展厅里暖气开得足,大多数人都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可这人却穿得整整齐齐,就好像刚从外面走进来,跟周围人格格不入。
这人个头真高,林砚 174 的身高在南方不算矮了,可看这人还得抬头。再看侧脸,轮廓清晰得不像话,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就跟用刀削出来似的,鼻子还特别挺。
—— 哇塞,这人长得也太帅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砚就在心里骂自己:林砚你能不能出息点,人家就说了一句话,你就犯花痴。
正在泡茶的老师傅抬起头,看了那男人一眼,倒也没生气,反而笑着说:“这位先生懂行啊。确实是用的沸水,我们这批茶的松烟味重,我在试试能不能用高温把香气逼出来。” 风衣男人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老师傅重新烫了只杯子,倒了一杯茶推到台前说:“先生尝尝这杯?用的是 95 度的水。”
男人上前一步,端起茶杯,先是闻了闻茶香,然后分三口慢慢品完。整个动作安静又流畅,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烟熏的燥感退了,桂圆甜更突出了。” 他评价道。
老师傅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先生贵姓啊?”
“免贵姓沈,沈砚舟。”
林砚端着自己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站在旁边,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 沈砚舟?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过。
突然,他想起来了 —— 师姐说过的。海归,外贸公司大老板,眼光毒得很,好多茶园的负责人都眼巴巴地想和他搭上关系。
原来就是他!
“这款烟熏小种不错,很传统。” 沈砚舟放下茶杯,对老师傅说,“不过你们有没有花果香更突出的金骏眉?我有个英国客户,就喜欢芽茶,要求茶汤透亮还得泛金圈,口感要蜜甜带花香。”
老师傅一听,赶忙转身去拿茶样,沈砚舟就站在展位前等着。
林砚也在旁边站着,假装在喝茶,眼睛却时不时往沈砚舟身上瞟。
林砚一直觉得自己看人很准,从小到大,身边谁跟他是一路人,他看几眼、聊几句就能摸个大概。
可这个沈砚舟,他还真有点看不透。
说他不像吧 —— 那种对细节的讲究,说话时微微收着的语调,还有和人对视时的分寸感,都透着一股不一般的劲儿。
说他像吧 —— 又感觉哪哪都透着一股 “正常”,可这 “正常” 又好像不太正常。
林砚正琢磨着呢,沈砚舟突然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一下子对上了。林砚压根来不及收回视线,被抓了个现行。
沈砚舟的目光很平静,就像看个陌生人似的,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他的眼睛颜色有点浅,在展厅的灯光下,竟然有点琥珀色的质感 —— 和他刚才品的红茶,颜色一模一样。
林砚心里 “咯噔” 一下,有点心虚。但他马上反应过来,他是谁啊,他可是在茶室里被客人多看两眼,就能笑着喊 “姐姐” 哄得客人开开心心的林砚。被发现就被发现,反正又不是干什么坏事。
于是,他大大方方地笑了笑,举起手里的茶杯冲沈砚舟晃了晃说:“降温之后好喝多了。烟熏味没那么重了,蜜甜感出来了。”
沈砚舟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茶杯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说:“烟熏的燥感退了,桂圆甜更突出了。”
这是他刚才对老师傅说的话。语气里既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纠正别人的感觉,也不是随便敷衍,就好像只是在确认林砚和他感受到的是不是一样。
林砚眨了眨眼,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是把他说的 “好喝多了”,用更专业的品鉴术语翻译了一遍啊。
“你也是学茶的?” 沈砚舟问道。语调还是平平的,但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像是在考验林砚的专业水平。
“Z 大茶学系,研一。” 林砚赶紧放下茶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我叫林砚,双木林,砚台的砚。”
“林砚。” 沈砚舟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说,“沈砚舟。砚台的砚,舟船的舟。”
林砚愣了一下。
“巧了。” 他笑着说。
沈砚舟似乎也刚意识到这个巧合,嘴角微微上扬,好像要笑又没完全笑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嗯,巧了。”
这时候老师傅拿着一小袋金骏眉的茶样回来了,沈砚舟就转身和老师傅聊了起来。林砚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杯沿上划来划去。
他心里想,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还挺有意思的。
既不是那种 “我比你懂” 的讨厌劲儿,也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态度。 就是 —— 很认真地对待你说的话,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你。
林砚在茶博会上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真心喜欢茶的,有来凑热闹的,有拉关系的,还有装模作样的。
但这个沈砚舟,和他们都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感觉,这个人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