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 沈砚舟冷不丁又唤了他一声。
林砚猛地回过神：“嗯？”
“周正清教授是你导师？”
“是啊，你咋知道？” 林砚满脸疑惑。
沈砚舟扬了扬手机，淡声道：“你们学校官网有你的照片。去年全国大学生茶艺大赛的报道。” 林砚瞬间恍然大悟，嘴巴微张。他确实参加过那比赛，还拿了第二名，学校官网上那张他端着盖碗的照片，拍得倒是有几分神韵。
“你查我？” 林砚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里不自觉就带上了一丝警惕与防备。
“并非查你，” 沈砚舟从容收起手机，“上午听人介绍周教授带的研究生，名字和你展商证上的一对照，就知道是你了。”
林砚低头瞅了眼胸前挂着的展商证，上头明晃晃印着 “林砚” 两个大字。
“哦。” 他干巴巴应了一声，随即意识到方才那句 “你查我” 说得有点冲，赶忙补救道：“我是说…… 你的记性，真好！”
沈砚舟没接这话，低头扫了眼老师傅放在台面上的那袋金骏眉茶样，而后抬眸看向林砚，目光中带着探究：“你觉着这批金骏眉品质如何？”
林砚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
他之前那句 “降温之后好喝多了” 本是为掩饰被抓偷看的尴尬，随口一说 —— 虽说也是实情。可没想到沈砚舟竟记住了，还当了真。
沈砚舟问得轻声细语，并非质问，而是真诚征询。但正因这份认真，反倒让林砚有种被重视的感觉，好似自己正面临一场无形的考验。
林砚赶忙端起老师傅新泡的金骏眉，轻抿一口，让茶汤在口腔里缓缓翻滚，细细感受其中滋味。 “条索匀整，金毫尽显，绝对是好料子。”
他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对上沈砚舟，自信道：“就是发酵度稍欠火候，花蜜香足，但茶汤厚度欠佳，入喉便觉单薄。”
沈砚舟盯着他看了两秒，而后缓缓点头，神色中似有认可。
林砚瞬间觉得自己像是成功闯过了一道隐秘关卡，一种莫名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老师傅在一旁听得直点头，忍不住插嘴：“小伙子舌头够灵的，确实如此。这批是新师傅做的，手艺还得练。” 林砚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却依旧淡定，只是谦逊笑道：“师傅您过谦了，料子确实没得说。” 他低头又喝了口茶，借着茶杯挡住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看吧，专业这块，他可没给周老师丢脸。
沈砚舟从老师傅手中接过茶样，仔细端详条索与金毫，又凑近鼻尖轻嗅，而后开口：“能留个联系方式吗？我这边有英国客户在寻觅高端红茶，品质契合的话，可以深入谈谈。”
老师傅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忙不迭掏出名片递上。
沈砚舟收好名片，转身看向林砚，语气波澜不惊：“加个微信？”
林砚正喝着最后一口茶，冷不丁听到这话，差点被呛到。
他匆忙放下杯子，极力让自己语气显得云淡风轻：“好啊。” 说罢，他迅速摸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
沈砚舟扫了码，备注好名字后，将手机放回口袋。 “我还有几个展位得去看看，先走了。” 言罢，他冲林砚微微颔首，转身朝 D 区方向走去。风衣下摆随着转身动作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尽显潇洒。
手机震了一下。林砚低头一看，是沈砚舟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沈砚舟。砚台的砚，舟船的舟。头像是一片纯粹的黑色，没有任何图案，宛如深邃的黑洞。微信名也是老老实实的拼音 “ShenYZhou”，简洁到了极致。
林砚盯着那头像足足看了好几秒，才在备注栏里打下三个字：沈砚舟。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上括号，写道：（惜字如金的神秘大佬）。
当晚回到酒店，林砚洗完澡瘫在床上，打开微信。
置顶的几条消息——师姐发来的消息问：“怎么样，见到那个海归老板了吗？”、班级群里的作业提醒、公众号推送——他都飞快划过。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点进了通讯录。 新朋友那一栏，沈砚舟的头像安静地躺在最上面。纯黑的，什么都没有。 “已经通过了”他盯着那行灰色的系统提示，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退出去，点开和师姐的对话框。 “见到了，也加了微信。”他打完这行字，又补了一句：“后续有什么进展再给你说。” 发送完，他又切回去看了一眼沈砚舟的对话框。 一片空白。 林砚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眼，翻身，又睁眼拿起手机。 还是什么都没。 他把手机重新扣回去，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第二天茶博会，林砚跟着导师继续逛展。但他发现自己有个小动作怎么都控制不住——每隔十几分钟，就要掏出手机看一眼微信。 每次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他的心跳就会漏掉半拍。然后点开一看，不是群消息就是公众号，心跳又落回原处。
有一次他正在品一款新出的白牡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放下茶杯就去掏手机。 结果是一个快递通知。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回口袋，端起已经凉了的白茶一饮而尽。站在旁边的周正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老师，这茶...是有什么问题吗？”林砚奇怪的问。
周正清没好气的回答：“你刚才喝的那杯是洗茶水……”
林砚：“……”
第四天傍晚，茶博会已经结束，林砚回到H市，在店里帮师姐打包明天要发的快递。他把手机放在吧台上，屏幕朝上。
宋逸云从他旁边经过，瞄了一眼手机，又瞄了他一眼：“你这两天看手机的频率，快赶上你考试查成绩了。”
“我那是回客人消息。”林砚面不改色。
“哦，”宋逸云拖长了音，“那怎么每次看完都一脸失望？”
林砚正要反驳，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沈砚舟的头像跳到了最上面。 林砚的手猛地一顿，手里正在打包的茶样“啪”地掉在吧台上。
宋逸云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手机屏幕，然后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识趣地走开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划开屏幕，表情管理做到极致——就好像他只是在看一条普通的推送消息。“在吗？有个客户的茶礼需求，想请你帮忙参考一下。” 林砚盯着这行字，反复读了三遍。 ——请你帮忙。 ——不是“咨询”，是“请你帮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太快回复，至少不能显得他一直在等这条消息。他数了十秒，然后打字：“在的，什么需求？”
沈砚舟几乎是秒回：“英国客户，要一款能代表中国茶文化的高端茶礼。预算不是问题，但要有概念。”
林砚轻轻咬了咬下唇。高端茶礼，代表中国文化，预算不是问题——这可不是随便配几款茶就能糊弄的活儿。
林砚靠在吧台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刚才那十秒的矜持被他抛到脑后，打字速度比他在班级群里抢红包还快。
“碧潭飘雪！”
“英国本就拼配花果茶普及，花茶更容易让他们接受。”
“考虑到英国人不爱厚重苦涩茶的口味，这款碧潭飘雪的等级至少要选用明前的竹叶青做茶底，搭配广西的重瓣茉莉，茶汤滋味鲜爽回甘，茉莉花香清雅持久。”
“同时也适配英式下午茶搭配的哪些薅甜的甜点。（吐舌表情）”
“除此之外，碧潭飘雪的颜值高，冲泡时，茶汤碧绿，白花漂浮，契合英式下午茶的仪式感和审美。”
“我记得有一年英国首相访华时还公开点赞过。”
“对了，前不久还获得过英国茶叶皇家专供商主办的国际茶叶大奖。”
发送完他才意识到自己打了多少字。一整屏的绿色气泡，密密麻麻，显得他好像特别激动似的。
他有点懊恼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撤回”键上方犹豫了半秒。算了，撤回反而更奇怪。
他把手机放回吧台，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打包。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手机屏幕。
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又拿起手机，把自己发的那一长串消息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吧台上，闭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林砚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就问了你一句，你写八百字小作文。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手里的茶样还没放下就转身去看。
沈砚舟回复道：“你的想法给了我很大启发。我觉得很有可行性，后续我再和客户沟通一下。谢谢你，林砚。”
看到这条消息，林砚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下意识想压住嘴角，没压住。
他回复道：“能帮上忙就好，我也很开心能和你一起探讨这些。其实我一直对茶礼设计很感兴趣，也研究了不少，希望能真正打造出一款让客户满意的产品。”
不到半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沈砚舟：“你很专业。”
林砚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林砚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就夸你一句“专业”，你至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