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沿着楼梯回到前厅里,用T恤下摆擦干脸上的水。
然后他站在大堂中央,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怎么看怎么别扭,总感觉少点儿什么。
他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破门、破吧台、空酒架、,那张断了腿的椅子,用石头垫着勉强能坐。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第二张桌子,没有第三把椅子,没有任何一个能让客人坐下来喝酒的地方。
整个大堂空空荡荡,像一个刚租下来还没来得及布置的毛坯房,那张仅存的椅子还是让自己休息用的。
伊万又转了一圈,这回看仔细了。地面是粗糙的石板,缝隙里积着灰,墙面凹凸不平,天花板的横梁上挂着蛛网。
整个空间要说有什么优点,那就是够大——目测至少能塞下十几张桌子和几十把椅子,但前提是得有桌子和椅子可塞。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前厅每个角落的布局都想了一遍——吧台前面应该放一排高脚凳,靠墙的位置摆长条桌,角落留给大体型客人——然后他意识到一个很根本的问题:他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我知道少什么了,少桌椅啊!”
“老板在吗?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酒馆里只有一张桌子和椅子?你难道想让我的客户们站着喝酒吗?”
伊万对着正在观察自己的暗黑地牢核心发出了灵魂提问。
他走到吧台的前面,指关节敲在桌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越说越理直气壮。
“你知道开酒吧最忌讳什么吗?客人没地方坐。”
“站着喝酒叫外卖窗口,坐着喝酒才叫酒馆。”
“我好歹也是个专业的,你不能让我在空屋子里卖酒,这传出去我以后在异世界酒馆界还怎么混?”
沉默。漫长的沉默。
就在伊万以为暗黑地牢核心根本不打算搭理他的时候,一个慵懒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声音慢吞吞的,像是刚从午睡中被吵醒,每一个字都拖得比正常语速慢了半拍,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稍等,我疏忽了,这就给你安排。”
然后声音就消失了。
言简意赅,说完就下线,像极了一个被下属从午休中吵醒的中层领导——答应了你的事,但懒得跟你多说一句话。
伊万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什么,但那个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只留下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的几粒灰尘和满屋子的沉默。
伊万只好坐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开始等。
等的过程中他把吧台上的灰擦了一遍,用缺角的量杯舀了点水洒在地上压了压灰尘,把所有能找到的杂物都归置了一遍。
他甚至把抽屉里的抹布拿出来搓了搓,把那块发霉的地方搓掉,叠好了放在吧台下面。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地牢里没有日升月落,没有钟表,唯一能感知时间流逝的就是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伊万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圈,又坐回去。
他翻了翻吧台上的酒馆图鉴,看了一眼发酵桶的倒计时——还剩六个多小时。他合上图鉴,又开始等。
终于,酒馆外面传来了一阵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更重、更沉、更有压迫感的动静。
像是有一群人在搬着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每一步落地都让地面微微震动。沉重的呼吸声、低沉的交谈声、以及木料在地面上拖拽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从走廊深处由远及近地传过来。
交谈用的语言听起来像是某种粗粝的、充满喉音的语言,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隔着门板听不太清楚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讨论什么技术性问题。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酒馆门外。
“碰!”
一声巨响,不是敲门声,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不,准确地说,不是被撞“开”,是被撞“飞”了。
那扇本来就歪歪扭扭的破木门,在一记沉重的闷响中整个脱离了门框,直直地朝屋里飞进来,砸在石板地面上又往前滑了半米才停下。
门板上的铁条彻底脱落了,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木头上又多了一条贯穿整扇门的裂缝,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被撞飞的那个角碎成了好几块木片,散落一地。
门框上的碎石块也被震掉了好几块,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灰。
门外,一根一米多粗的巨大树干正在缓缓收回去。
“卧槽!老板真的安全吗?怎么才第一天就有怪物用攻城锤来攻击我这个小酒馆了?”
伊万看着那一米粗的巨大树干,颤颤巍巍地问道。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铁剑差点脱手掉地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吧台的边缘,指关节都发白了。
那个慵懒的声音终于再次出现了。
这次比刚才稍微清醒了一点点,大概是被攻城锤的撞击声彻底吵醒了,但语气依然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一丝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淡然。
“不要慌,这是我专门安排的工程队,它们是来给你打造桌椅板凳的,你有什么需要对它们提就行了,对了就只有第一次是免费的,后续再想用就要收费了。”
说完,声音再次消失。
干净利落,完全不给伊万追问“收费标准是什么”“能不能先看一眼报价单”“门的损失算谁的”的时间。
伊万站在原地,嘴巴张着,一肚子问题没来得及问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吐槽硬生生咽了回去——好,行,免费的就这一次,他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扇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木门,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酒馆的大门必须趁免费换成新门,而且一定得狠狠地宰一笔,得要个足够气派的大门。”
至于那慵懒声音说的以后再用这个工程队的话,则是被伊万选择性的抛到了脑后。
慵懒的声音消失不见以后,门外那支所谓“工程队”的真面目终于完全展现在了伊万面前。
伊万就看到几个青黑色,头上带着一顶黄色安全帽,腰间挂着木匠工具的哥布林,抱着两根5米长一米粗的巨大木头走了进来。
最先走进来的是两个抱着巨大木料的哥布林。
它们的皮肤是青黑色的,表面粗糙得像未经打磨的砂岩,在发光苔藓的幽光下泛着一种湿漉漉的暗沉光泽。
身高大概到伊万的胸口位置,但体型精瘦结实,胳膊和腿上的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体格。
每个哥布林的头上都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不是随便什么黄色的帽子,而是标准的、带帽檐的、帽壳上有加强筋的工程安全帽。
帽子的侧面还用醒目的红色油漆喷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暗黑地牢·哥布林工程队”。
油漆喷得不太均匀,最后一个字还往下淌了一道红痕,但反而显得更有工地气息了。
它们的腰间挂着皮制的工具带,带子上插满了刨子、凿子、锯子、墨斗、曲尺、锤子。
工具的手柄都被磨得油光发亮,颜色从浅棕到深褐不等,显然不是新买的摆设,而是真正被长期使用过的老家伙。
锯子的锯齿上还沾着新鲜的木屑,刨子的刀刃在苔藓微光下反射出一线银白的光芒。
两个打头的哥布林各自抱着一根长达五米、粗近一米的巨大原木。
原木的树皮已经被剥掉了,露出里面致密的木质纹理,截面上的年轮密得像指纹,一圈套着一圈,每一圈都细到几乎看不清。
木头是深褐色的,闻起来有一种干燥的木质清香。
两根这么粗的木头加起来少说几百斤,但两个哥布林搬得稳稳当当,脚步虽然沉重但节奏整齐,配合默契得像一对老搭档。
它们走进酒馆,把原木靠墙放好,转身又跑出去搬进来两根同样规格的原木,然后是几捆锯好的木板和一大卷黑铁箍条。
大堂中央的空地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型建材山,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一个长方体,一看就是专业工地的摆法。
而那扇粗犷的木门,终于躺在了地上。
不是靠在门框上,不是歪在一边,是彻底躺平了,和石板地面亲密接触,碎掉的那个角可怜巴巴地散在几步远的地方,铁条滚到了墙角。
伊万看了一眼地上的门,又看了一眼堆成小山的木材,心里默默盘算着:新门应该就在这堆木料里了。
在所有材料都搬进来之后,一个个头最大的哥布林从门外走了进来。
它的身高比其他哥布林高出将近一个头,安全帽上比别人多了一条橙色的反光条,腰间挂着一块铜制铭牌,铭牌上刻着几个字——“工程队长·格里兹”。
它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两只长耳朵上各穿了三个铜环,走路的时候铜环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它穿过散落在地上的木屑和碎铁片,走到柜台前面,抬起戴着安全帽的脑袋看向伊万,一双黄色的竖瞳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目光沉稳而专注,带着老工匠特有的沉静和耐心。
“老板你好,我是哥布工程队的队长,你需要什么形制的桌椅板凳告诉我就行,只要你能提出来我们就能做出来。”
格里兹开口了。
它的嗓音比伊万想象的要沙哑得多,带着一种被烟熏过的粗粝质感,但语气非常礼貌,甚至可以说得上毕恭毕敬。
它说话的时候两只长耳朵会微微向后抿,像在专注地倾听对方的回应。
“当然你也可以从我们提供的家具里选择一套。”
它一边说,一边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羊皮纸目录,踮起脚尖放到吧台上。
目录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沾满了木屑和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油渍。
但内页的插图画得意外地精细——每一款桌椅都有详细的三视图,正面侧面俯视都画得清清楚楚。
旁边标注着用料种类、尺寸规格和承重参数,连木头的年轮密度和铁条的含碳量都标了出来。
伊万接过目录翻开。
第一页画着一张厚重的圆木吧台椅,标注写着承载上限三百公斤,适用于骷髅、哥布林、史莱姆等中等偏下体型的客人。
第二页是一张长条桌的图纸,桌面做防腐蚀处理,耐强酸强碱,史莱姆的体液不会对桌面造成任何损伤。
他又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专业——从轻量椅到耐高温石凳,从单人小圆桌到能坐十几个人的巨型长桌,从普通木制到特殊材质定制,款式齐全,分类清晰,甚至还有专门为没有腿的客人设计的嵌入式卡座。
当然这些款式的桌椅都是要钱的,唯一不要钱的就是那款最普通的桌椅了,当然还有那扇被撞飞的木门。
伊万合上目录,看了一眼格里兹。
这只戴着安全帽的哥布林正仰着头等他开口,黄色的竖瞳里带着老工匠特有的沉静和耐心,两只长耳朵微微向后抿着,耳朵上的铜环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它身后的几个哥布林已经自觉地把工具从腰间解下来,一字排开放在建材堆旁边,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队长的指令。
伊万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前厅,又扫了一眼墙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材和铁条。
脑子里开始自动规划起桌椅的布局——吧台前面放一排高脚凳,靠墙的位置摆长条桌和配套长凳,角落留给大体型客人放几张承重两吨的石墩底座加固桌。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石板地面上灰尘最厚的那一块区域画了一个简单的布局图,一个方框代表吧台,几个圆圈代表桌子,几条横线代表长凳。
画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格里兹说:“来,我告诉你每张桌子放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