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兹手底下的哥布林工匠们动作麻利得惊人。
两个哥布林负责锯木头,锯齿拉过黑铁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闷响,木屑像雪花一样往下落,不到一刻钟就把一根五米长的原木锯成了十几段尺寸分毫不差的木料。
另外两个哥布林负责刨光和凿榫,刨子推过去,粗糙的木头表面立刻变得光滑平整,连一根毛刺都摸不到。
很快,一张张粗犷但是很结实的黑木桌子、黑木长凳、黑木椅子就被制作了出来。
桌椅板凳的数量不少,大大小小码了半个大堂。
这些桌椅板凳有大有小,还有正常大小的。
大的是给那些两米以上的怪物们准备的,桌面离地一米二,长凳的高度也相应抬高,靠背椅的椅背宽得像一扇小门板,扶手粗得能让独眼巨人把整条前臂搁上去。
小一点的则是给那些低矮怪物准备的,桌腿锯短了一截,椅面只比膝盖高一点,骷髅矿工那种一米六出头的小个子坐上去脚刚好能踩到地面。
正常大小的就是给那些体型和伊万差不多大的准备的了,桌子高度刚好到腰部,椅子坐上去双脚平踏地面,靠背的弧度贴合脊背,坐着很舒服。
伊万每张凳子、椅子都坐上去试了试,大的爬上去坐了一下,两条腿悬空晃荡,感觉自己像个坐在大人桌上的小孩。
小的那张他蹲着都嫌矮,膝盖顶到了胸口,但要是换成哥布林或者矮一点的骷髅来坐,应该刚刚好。
正常尺寸的那套他坐下来试了又试,屁股在椅子上挪了好几个位置,手肘撑着桌面模拟了一下喝酒的姿势,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然还有那扇被哥布林工程队撞烂的酒馆大门,也换成了新门。
新门的做工比那扇“嘎吱”作响的老门强很多,门板用的是同一批黑木,表面平整光滑,手指摸上去不再有扎手的木刺。
格里兹走到新门前,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门轴。
原先那两块凹凸不平的石头已经被换掉了,换成了两个黑铁铸成的合页,厚实稳当。
但合页的转动部件还是有些发涩,推门的时候能听到金属摩擦的细微沙响。
格里兹从工具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陶罐,拧开盖子,往门轴处滴了几滴史莱姆生产的润滑油。
那润滑油是半透明的淡绿色,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草本气味,顺着合页的缝隙渗进去之后。
格里兹又来回推了几次门,让油均匀地涂在所有接触面上。
再推门的时候,门板开合顺滑得像抹了黄油,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好了,门轴不会再响了。”
格里兹把陶罐收回工具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对伊万说。
伊万走过去试了试,推开门,又拉上,再推开,再拉上。
他满意地拍了一下门板,回头对格里兹竖了个大拇指。
也不知道哥布林能不能看懂这个手势,但伊万看到格里兹那双长长的耳朵向后动了动,就知道格里兹看得懂,同时他心里还很开心。
接下来就是这些桌椅板凳的摆放了。
“给我把这套最大的桌椅向右平移二十厘米!”
伊万指挥着这些哥布林按照自己的要求摆放起了那些桌椅,那些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哥布林们则是老实的按照伊万的要求动了起来。
“那套小的往墙角靠,靠到底,不用留过道,那个角落本来就走不了人。”
“正常尺寸的往中间摆,对,和吧台保持至少一米的间距,别堵着客人走路。”
在伊万的指挥下,很快那些制作好的桌椅就摆放到了它们该出现的地方。
原来那个空荡荡的毛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虽然装修风格粗犷、但格局分明、动线合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的酒馆。
桌椅的深褐色木质和石墙的灰色调意外地搭,发光苔藓的幽蓝色光线打在光滑的桌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微光。
看着初具雏形的酒馆,伊万决定给酒馆起个名字,想了想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又想起了那个暂时回不去的老家,还有自己那间破产的小酒吧。
最后伊万想到了暗黑地牢核心把自己买来打工的原因,伊万决定这间酒馆的名字就叫做——怪物酒馆了。
这是一间给怪物们开的酒馆,叫怪物酒馆没有任何毛病。
伊万还趁着这个免费的机会,把柜台后面自己坐的那把缺胳膊少腿的椅子,换成了一把新椅子。
“老板你这里开始酿酒了吗?”
格里兹站在吧台前面,黄色的竖瞳往酒窖的方向瞥了一眼。
它说话的时候,两只长耳朵不自觉地往前转了转,像是在捕捉什么气味。
其实隔着厚厚的石门和石板楼梯,酒窖里的发酵香气根本飘不到前厅来,但它的鼻翼还是下意识地扇动了两下。
格里兹他们这些怪物在昨天晚上被暗黑地牢核心复活的时候,脑子里就被塞进去了关于这个酒馆的消息。
复活对于怪物们来说是家常便饭——被冒险者击杀,尸体消失,灵魂回到地牢核心的轮回池里泡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被重新吐出来,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驻守的楼层里。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复活的时候,它们的脑子里多了一条新信息,就像有人在它们的记忆里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地牢第一层隐藏走廊里开了一间酒馆,专门给怪物们喝酒放松用的。
虽然它们的身体从出生到现在还没真正地喝过酒——地牢里没有酒,只有血、汗水和无穷无尽的战斗——但是它们的大脑从记忆里替它们品尝过了。
暗黑地牢核心往它们脑子里塞酒馆信息的同时,也顺便塞进去了一段关于“喝酒是什么感觉”的记忆。
那种液体滑过喉咙的爽快感,那股从胃里升起来的暖意,那种紧绷的神经被一点一点松开的舒畅,都是被提前预装好的体验。
就像是它们虽然从来没喝过酒,但大脑里已经有了一个“酒很好喝”的结论。
至于这个结论是真是假,只有等真正喝到嘴里的时候才能验证。
而格里兹脑子里那段记忆所品尝的酒水,自然就是正在酿造的黑麦酒。
它清楚地记得那种苦中带甜、清冽爽口的味道,记得那股烤麦芽的焦香如何在舌尖上散开。
记得喝完以后浑身的肌肉都放松下来的那种舒服劲儿。
虽然它实际上连一滴黑麦酒都没喝过,但光是这段“记忆”就已经够它馋了一整天了。
“酒窖里已经酿上了,明天晚上就能喝了。”
伊万指了指身后的酒窖方向,那扇通往地窖的木门关着,但从门缝里隐约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发酵麦香。
“欢迎明天来品尝,售价是一个金币一杯,一杯酒是一升装。”
“伊万老哥你就放心吧,明天我绝对带着我手下这些小弟来给你捧场。”
格里兹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它的喉结在青黑色的皮肤下滚了一下,那道吞咽的动作在安静的酒吧里清晰可见。
它那双原本因为日复一日的战斗而显得有些麻木的黄色竖瞳眼睛,在听到“明天晚上就能喝上酒”这句话以后,立马带上了名为希望的光芒。
那光芒不算亮,但很真切,像是在漫长的黑暗里突然看到了一点晃动的火光,不大,但足够让人朝着它走。
格里兹身后的几个哥布林也跟着点了头。
它们虽然没说话,但耳朵全都在同一个频率上微微抖动——那是哥布林兴奋时的本能反应。
一个拿着刨子的哥布林把刨子插回工具袋的时候插了两次都没插进去,因为它一直在拿余光瞟酒窖的方向。
另一个扛着锯子的哥布林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的腰,压低声音用那种粗粝的喉音说了句什么,同伴回了一句,两个哥布林一起咧开了嘴,露出两排尖细的牙齿。
格里兹他们走得时候,还顺便把酒馆里的垃圾都给带走了。
几个哥布林手脚麻利地把锯剩下的木料边角料、刨花、碎铁片和散落在地上的木屑全部归拢到一起,装进一个大麻袋里。
连那扇被撞烂的旧门板和门框上震下来的碎石块都没有放过,碎木板摞整齐了用麻绳捆好,碎石块单独装了一个小袋子。
地面上干净得像是用扫帚扫过三遍一样,连石板缝隙里的灰尘都被刮了出来带走了。
伊万站在门口送他们,看着几个哥布林扛着麻袋、抱着碎木料、背着工具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群哥布林是他穿越到暗黑地牢以来遇到的最靠谱的一群人了——虽然它们用攻城锤撞飞了他的门,但转头就给他换了一扇更好的。
虽然它们的长相凶悍粗糙,但干的活细致到连门轴润滑油都给你滴好了。
临走还不忘把装修垃圾打包带走,比蓝星上某些收了钱还留一屋子灰的装修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格里兹他们之所以走得这么突然,是因为格里兹他们哥布林工程队的身份只是副职业。
它们的本职其实是,驻守在地牢四十五层龙陨之地的龙血哥布林。
格里兹是那个龙血哥布林巢穴里的老大,也是那一层的最终BOSS。
四十五层是什么概念——普通冒险者小队能下到二十层就已经够资格在冒险者公会里吹吹牛B了。
能下到40层冒险者公会里有名的一些冒险者团队了,而格里兹他们这些哥布林虽然是龙血的,依然在45层站稳了脚跟。
所以格里兹他们还要回四十五层上班去呢。
它们的复活点绑定在龙陨之地,工作时间必须待在驻守区域内,这是暗黑地牢核心给所有怪物定下的铁律。
出来接装修私活已经是地牢核心特批的了,要是被冒险者发现BOSS不在巢穴里,整个地牢的运行逻辑都要乱套。
送走格里兹他们后,伊万走到大气了不少的酒馆大门前,用门栓插上了大门。
是的新门在伊万的强烈要求下,安装了一个门栓。
当时伊万和格里兹比划了半天,说:“门里面要有一根横着的木头,可以推进墙上的卡槽里”。
格里兹听完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门框两侧的墙壁,点了头。
然后当场让手下在门板内侧装了一根手臂粗的黑铁木横梁,两侧墙上各凿了一个凹槽。
门栓推上去之后,木梁刚好卡进凹槽里,从外面推门纹丝不动。
伊万用手推了推门栓,确定外面的人或者怪物只能用蛮力破开大门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然,如果真来一个像格里兹那样能用攻城锤破门的怪物,这门栓就是个摆设。
但这玩意儿的意义不在于物理防御,而在于心理安慰——知道自己睡觉的时候门是锁着的,总比敞着门睡踏实。
更何况这条走廊不对冒险者开放,能走到这扇门前的东西都不会对他有恶意,所以门栓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作用。
插好门栓后,伊万转身回到了二楼休息去了。
毕竟伊万被自己的地球老妈卖到这里之前,还处在醉酒状态呢。
那半瓶九十六度的生命之水可不是开玩笑的,他现在的身体虽然被传送过程中的某种力量修复了一部分,但宿醉的残余还在。
太阳穴深处有一根细细的神经还在隐隐跳动,眼眶后面压着一股闷闷的酸胀感,舌根发苦,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洗衣机里拎出来拧了一把又挂起来晾了半天——不滴水了,但还没干透。
他现在也只是看起来清醒了而已。
实际上从穿越到现在,他一直在靠一股子“来都来了”的莽劲儿撑着——检查酒馆、接受合同、迎接萨乌尔大法师、研究配方、采集材料、酿酒、指挥装修队、摆放桌椅。
一连串事情排山倒海地砸过来,他连坐下来发呆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所有事情都暂时告一段落,那股撑着他不倒下的肾上腺素也褪下去了,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从骨头缝里漫上来。
经历了如此巨大的变故以后,伊万急需睡眠来缓和一下自己那紧绷的神经。
他的大脑从接收到那份劳动合同时就开始超负荷运转,中间经历了世界观崩塌、接受现实、重新振作三个阶段,每个阶段消耗的精神能量都相当于在蓝星上连上一个月的夜班。
现在他的脑子就像一块被拧到极限又突然松开的弹簧,已经失去了回弹的力气,只剩下平摊在床上闭眼的念头。
走上楼梯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脚底拖着台阶边缘蹭了两下,差点绊倒。
他扶着墙把鞋子蹬掉,走进卧室,连衣服都没脱,往床上一倒,脑袋陷进那个熟悉的、稍微偏硬的枕头里。
刚刚躺到床上,伊万那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迎来了久违的休息时间。
天花板上的发光矿石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微光,不刺眼也不昏暗,刚好适合睡眠。
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缓慢。
仅仅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伊万就进入到了深层的睡眠中。
他最后的一丝意识停留在一个模糊的念头上:“还好这床垫和我原来那张一个硬度……”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夜无梦。
次日伊万是被一阵,地球上才有的闹铃声吵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