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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3 17:39:57

冷魂雨中,惊雷连连炸响,雷声混着雨声犹如万鬼哭嚎。

葳蕤轩的床帐内,晕过去半刻谢嘉言诈尸般的掀开眼皮,瞪大双目抓紧被褥大叫一声,“燕儿!”

雕花户牖‌并未关紧,一股阴风嘶吼着冲入屋中,撕烂一半的藕粉色纱帐并未挡住这股阴风,直直的吹在谢嘉言脸上。

他满头大汗,如今这一吹更冷了,他手脚冰凉,大脑嗡嗡作响的环顾四周,嘴唇哆嗦喃喃的喊,“燕儿,燕儿……”

烛火缥缈,目之所及模模糊糊看不清真切,唯有那满屋子的糜烂味,直冲脑门,让人想忽视也忽视不了。

谢嘉言手指发颤的去摸脖子,脖子完好无缺,白净无瑕,辗转去摸头顶,没有窟窿,也没有镇魂钉。

这里也不是幽都城城门口,是他的院子,他茫然的挺起上半身,仙鹤烛台,纱帐香粉,镶着红宝石的螺钿床柜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包括前面的男人。

可这太像梦了,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在这之前他被活活吊死在城墙上,又怎么会在这儿,且是如此的清晰,就连那个地方的痛感都是……

还有既然他回来了,那他的燕儿呢?

他流着泪,朝远处幽幽的喊,“燕儿……燕儿……”

他朝的方向是当初他给宝宝放置小木床的地方,他断断续续喊了十几遍无人应答,只有打在瓦片上的雨滴声。

雨声渐大,滴滴答答像打在人的头盖骨上,谢嘉言想到什么捂着头,惊恐的躲进大红色的戏水鸳鸯被褥中。

裴聿看他半晌了,把他所有的不正常都当做是在演戏,就为了引起他注意。

想到他是为了何人,脸庞沉下去,布满阴怒的皱纹,仿佛是被人戴了绿帽子的疯狗,双眼含着无尽醋意,准备随时将他咬烂。

“出来!”裴聿压下燥热,皱紧眉头。粗暴的将他从被窝里扯出来,光线由暗变明,谢嘉言再次看到他的脸,再加上刚才躲在被褥里把所有的怪异都仔细揣摩了一遍,不由得再次肯定。

他回来了。

重生了。

假如他没记错的话,这是他和裴聿第二次同房,成婚三年,他们就同房过三次,一次是成婚当日,一次是这次,他回来给祖母贺寿,他再次给他下药,把他拖上了床。

散落满地的软骨香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是他们成婚的第二年,宝宝是在第三年来的,他摸上肚子,他若是知道他会害的宝宝葬身野狗之腹的下场,他绝不会因一己之私把他带到这个世上,用他来牵制裴聿…

前世种种,都是他的报应。

宝宝是被他害的……

谢嘉言想到什么,脑子飞快转动,他重生了,那就意味着烈奴和卯四还活着!

他抖着声线朝门口大喊,“烈奴!”

守在门口寸步不曾挪的烈奴扑到门上,“奴在,怎么了主人?”

谢嘉言听到他爽朗而又焦急的声音,喜极而泣,“卯四呢!”他又问。

烈奴猛拍从里面锁死的门,“去给主子买蟹黄汤包了,很快就回,主人是饿了吗?要不奴去让小厨房捣一碗擂茶……”

“滚!”忍了许久的裴聿抓起玉枕砸过去,玉枕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烈奴只听谢嘉言的,把裴聿的话当屁放。

“主人,你等着,奴马上就踹门进来救你!”他抬起腿,正要踹。

谢嘉言面色绯红,汗湿青丝,虚声制止道,“别,我没事儿,你先等等!”

谢嘉言倒不是给男人面子,主要是他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是没法见人,脖子上的并蒂连红肚兜扯烂的只剩一小块挡住胸口。

裴聿也没比他好到哪去,肩宽腰窄上全是触目惊心的抓痕,小麦色肌肉紧实漂亮,看他的眼神,邪气又性感,阴沉沉的,透出几分要将他生吞活剥似的色气。

裴聿正处在气头上,看到他们主仆二人,旁若无人有来有回的对话,压根就没把他这个大活人当人,特别是谢嘉言,他气狠了,掐着他的两条腿往后拖。

谢嘉言脑中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尖叫一声,一脚踹在他脸上,使出全身的力气从他手里逃脱,边逃边用力砸着拳头。

裴聿没有防备,一时大意,让他逃了。

谢嘉言连滚带爬的下榻,两条腿软的跟面条似的,也不忘捡起地上的袍子也没功夫看是谁的了,拿起就穿,宽大的亵裤穿反了也没发觉。

裴聿环抱双臂,正襟危坐看他又要耍什么小花样。

谢嘉言穿好衣裳,检查一遍没漏不该漏的地方,举起烛台,光脚往外跑,烛火随着他的跑动猛烈摇晃,裴聿看到他不穿鞋就往外跑,脸上皮肉抽搐般地跳了跳,眼神当中闪过一丝阴狠。

弯腰抓起鞋,正要起身想到什么又把鞋放了回去坐回原位没有再动。

锁链落地,谢嘉言迫不及待拉开门,屋外雨横,门掩雷电。

身材高大的烈奴直挺挺的站在门口,像堵墙似的罩着他,双手捧着他最爱吃的梅花酥,他身上藏了许许多多的小锦囊,装的东西都是跟谢嘉言有关的,不是吃的就是用的。

这个习惯从小就有,以便能随时伺候谢嘉言。

“主人,你先吃梅花酥垫垫等会……”

谢嘉言隔着门听他声音还没有那么真切,直到看到他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一想到前世他害得他身首异处尸骨无存,鼻尖发酸的扑进他怀里,“烈奴!”

“奴在……”烈奴受宠若惊,不知道作何反应,想抱他,一想到俩人天差地别的身份,他又把手放了下来。

“你没事儿……你没事儿……”谢嘉言搂紧他脖子,劫后余生的大哭。

烈奴最怕他哭了,他一哭,他也跟着哭,“主人,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姑爷吗?奴去帮你打他!”

“放开!”

裴聿提着鞋子出来就看到两人不知廉耻的抱在一起,他是不喜欢谢嘉言,可他们名义上还是夫妻,他怎能如此折辱他,堂而皇之的给他戴绿帽子!

他还没死呢!

谢嘉言没搭理他,对裴聿,在此之前他还有愧疚,可在他不管宝宝之后,那一丁点愧疚也没有了。

烈奴更是只听谢嘉言的话,把他当成了空气没看见。

“主子,这梅花酥你还吃吗?你要不吃奴这还有花生酥。”

“等会再吃,你先让我哭会儿。”

“好…”

裴聿怒火中烧,抓起他冰冷的脚丫子强行把鞋穿好,转身回到屋里从兰锜‌上抽出红缨枪,在空中划出一道恐怖的声音,掉转枪头向外杀去。

枪风烈烈携凌厉杀意直指檐下抱在一起的两人,“本将军再说最后一遍,把你的狗爪子给我拿开!”

烈奴腾出一只手抽出虎鞭往地上一甩,比人头骨还硬的地板裂了一道口子,锋利冷峻的眉眼往上一挑,满是挑衅的看着好似跳梁小丑的裴聿。

裴聿双目赤红,“你这个贱奴,你是不是想死!”

一道雷声劈下,落在庭院中,像是要把庭院从内到外撕裂开。

谢嘉言没被男人吓到,被雷电吓到了,捂着耳朵叫了一声缩进烈奴怀里。

烈奴想到他怕雷声,没工夫跟裴聿大眼瞪小眼,抱着他往隔间走。

“你给本将军站住!”裴聿猛的一甩,嗜血的红缨枪头直抵烈奴后颈。

“你要干什么?”谢嘉言一把推开枪头,“裴聿,你有完没完?你不是不愿意碰我吗?我现在出来了,不跟你睡一屋一床了。我走了你还要闹,你到底想怎样!”

裴聿收起红缨枪,往地上一杵,指着他鼻子大骂道:“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当着我的面搂搂抱抱,你还问我想怎么样?谢嘉言,你还要不要脸了?你现在是本将军的夫人,你给我滚下来!”

谢嘉言听到奸夫淫妇四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烈奴的肩膀苦笑。

“我们奸夫淫妇?那裴聿你呢?你把你的那个小竹马带去边关,不清不白的待了两年,说是什么军师,帘子一放,谁知道你们在军帐里干了什么?”

“奸夫淫妇,应该是给你的!你怎么还有脸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在家给你守活寡守了两年!回来见到我连团圆饭都不想跟我在一张桌上吃,说见到我就恶心,那你现在还在这叫什么?你是狗吗,见到人就叫!”

谢嘉言要不是现在腿还软着,没力气高低下去抽他两巴掌。

裴聿重重地颦了下眉,脸色沉到谷底,“我跟思尧是君子之交,从来都是清清白白,不曾有过逾矩,绝不是你口中的……”

“那我跟烈奴也是清清白白的,你少在这叫,滚回你屋里去!”谢嘉言脱下鞋子砸过去,鞋子不偏不倚正砸在裴聿脸上。

裴聿抓住掉落的鞋子,眼神要吃人的瞪他,“谢嘉言!”

话音未落,脸上又挨了一鞋子。

谢嘉言砸完两只鞋,又把手上的金镯子,脚上的镯子都摘下来,全往他身上砸,

“混蛋,王八蛋!两年都不回来,你怎么不死外面,正好我想办葬礼了,你放心,到时候你的葬礼我肯定会给你风光大办!”

“还有我的名字也不是你随便乱叫的,我是长公主的儿子,右相的小儿子,陛下亲封的郡王!你什么身份?你指着我鼻子骂!你再不满意这桩婚事,也是陛下赐的婚。有本事你去陛下那叫!你要不好意思去,我去东市帮你买十几条狗,你牵着它们一起去叫!”

裴聿给他砸的晕头转向,气不过的大吼,“你!无理取闹!胡搅蛮缠!”

谢嘉言伸手在空中乱抓一通,比谁都想撕烂他的脸,打烂他的嘴。

“对,我是不好。你的亲亲小竹马才是最好的,风光霁月,芝兰玉树,我一个小混混,哪比得了他!他好,你去找他呀,你在这儿跟我发什么狗疯?”

裴聿气的无能狂怒,“我都说了我跟他是清白的,你不要平白无故的往他身上攀扯!”

谢嘉言冲他翻个白眼,“哎呦,说到你的心肝了,你急眼了是吧?我就说我就说!你跟他就是有一腿,你们在边关两年,你的部下哪个不把他当成你的夫人来对待,我这个正牌的侯门夫人早就成他们嘴里的笑话了,你是真不知道吗?你自己出去打听,整个金陵谁不把我当笑话看!”

前世,他对裴聿心有愧疚,即便是有这些委屈,他也一个人忍了下来,活了两世,又历经惨死,他再也忍不了了。

前世嫁给他后,受种种限制,又加上后宅婆母的刁难琢磨,他变得越来越窝囊,越来越没脾气了,处处忍让,处处受气,现在想来,他真是傻!

他就应该像没成婚前那样,肆意妄为,无法无天,谁敢嚼舌根,他就提剑去割了他们的贱舌头!

还有这对贱男骚男,他就应该把他们砍死了,下油锅炸了!扔进茅厕里,遗臭万年!

裴聿眼睛里的怒火退去一半,“谁?谁说的我……我怎么不知道?”

谢嘉言把满肚子的委屈倒出来,也累了,他前世不是没想过把这些都跟他说了,可当时他们夫妻离心,他知道就算说了,裴聿也不会信的,就像现在,他甚至都可以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肯定会说,他一心忙着军中的事并未察觉到。

刚才还义正言辞的裴聿,在小夫人的炮火连珠下,被怼的舌头打结,“你也知道军中有多忙,我整……日忙的焦头烂额……”

“够了!”谢嘉言不想再听下去了,没有意义,他把头埋在烈奴的肩膀上,把脆弱全藏了起来,“烈奴,我们走吧。”

“是……”

“谢嘉言……”裴聿伸手上前一步,想抓住他,可晚了,抓空了,什么都没抓住。

“大哥!”一道张扬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谢嘉言浑身一僵,在听清来的人是谁后,脸色愈发煞白,满额冷汗,一阵阵眩晕感袭来,他后怕的抬头望去。

密集的大雨中,裴诀身姿轻快的朝着裴聿跑去,身影一摇一晃的撞进他脑海中,就像一支支冷箭,穿破了他脑袋,刺痛难当。

耳边回响起,他跪在城墙高台上,一遍遍的求着他放过宝宝,求他救救宝宝……

可换来的是他要把宝宝穿在枪头上示众!

是他蠢,是他瞎了眼。

竟求这畜生!

谢嘉言听不清他们兄弟俩在说什么。把头一点点缩下去,一双眼睛斩露杀意。

“烈奴,你去,把卯四找回来。我不吃蟹黄汤包了。”

谢嘉言从烈奴身上下来,笑意盈盈的吩咐。

“可……”烈奴转头看站在廊下的兄弟两人,裴聿还好对付,裴诀却是个讨厌的,总找他家主人的麻烦。

谢嘉言拍他肩膀宽慰道:“无碍的,他大哥还在这儿,他能把我怎么样?你赶紧去!”

“是!”烈奴颔首,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雨伞,撑起举过头顶,快步走到雨中,一人一伞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裴诀兴致冲冲的跟裴聿讲他想要祠堂里的那把长枪,话说到一半,谢嘉言一只手扶着腰走了过来。

“你来干什么?”裴诀没好气的问。

“你管我!”谢嘉言一把抢过裴聿手里的鞋。

裴聿抓的很紧,他没有抢过,谢嘉言踢了他一脚,裴聿并未出声,不动声色的蹲下来把鞋子一只只的给他穿好。

谢嘉言穿上鞋走了两步,裴聿看他走路不稳,下意识的把他揽入怀中,谢嘉言许是没力气了,也懒得反抗了,顺势把金手镯一个个的戴回手上。

谢嘉言在,裴诀就不想说话了,把头扭向一边,“大哥,你让他滚。”

裴聿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怎么都想不到这是他那个乖巧听话的弟弟,又联想到谢嘉言刚才说的话,冷下脸训斥道,“阿诀!怎么跟你大嫂说话的?”

裴诀一看大哥偏袒他,不站在他这边,气的跳脚,“他不是我大嫂!”

“闭嘴!父亲在世时教我们的柔嘉维则,令仪令色,你都学到哪去了?”

裴聿很少这般动怒,裴诀吓了一跳,“我…我…”

“对呀,学到哪去了?”谢嘉言拱火的问,裴诀暴跳如雷,却又拿他没办法。

就在这时,谢嘉言眼神突然发狠,藏在后面的手抽出来,一道雷电砸下来,手中的短刃闪着瘆人寒光,“该不会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雷电声吞没了裴诀痛苦的呻吟声,谢嘉言掐着他脖子,一刀接一刀的往他肚子上捅,滴滴鲜血像断了线的血珠,一颗颗砸在地板上,很快又被屋檐下的雨水带走了。

裴聿像是被雷电给劈傻了,目瞪口呆的看着这突发的一幕。

“大哥,救我!”裴诀抬手朝他呼救。

他猛的回魂一把推开谢嘉言,“轰隆”一道闷雷砸在三人头上,谢嘉言疯疯癫癫的握着手里的短刃,又摸了摸溅在脸上的热血,为人两世,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亲手杀人,他往后退了几步,有怕,但更多的解恨,痛快!

不知想到什么,他陡然的放声大笑,笑声穿破冷雨,回荡在长廊中,那笑声怪怪的,像在哭。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裴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步履蹒跚的赶来。

混着雷电和明明灭灭的烛火,她看到最宝贝的小孙子倒在了血泊中,而那位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孙媳妇儿,手里正拿着一把短刃,身上全是血,神志不清的在长廊里大笑。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经受不住打击,扔掉拐杖,身体往后一倒,大喊,“诀儿!”

“祖母!”

“老夫人!”

一片混乱中,裴老夫人晕倒了。

谢嘉言看到她晕倒了,呆愣一瞬又继续笑,笑的更大声了。

满是鬼气,没有一丝人气的祠堂里。

谢嘉言东倒西歪的跪在蒲葵垫上,他跪了一天了,期间只有烈奴来看过他,也给他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裴诀那小畜生没死,救下来了,还在昏迷不醒中,罚他跪祠堂的是老太婆。

谢嘉言淡淡的听着,听完点了点头把他推了出去。

大门关上,他起身揉了揉胀痛的膝盖,不疼了,盘腿坐下来,拿起烈奴偷摸塞给他的大鸡腿,大口大口的啃。

一个人太无聊了,他就给自己找乐子,一蹦一跳的跳上供奉灵牌的桌子,一屁股坐在阴森森的灵牌前,举着大鸡腿说,“看什么看,给你们,你们也吃不了,浪费!我告诉你们,我跪你们是给你们脸,惹我不高兴了,我一把火把你们烧了,烧的灰都不剩,挫骨扬灰!”

“你们裴家的这群子孙没一个好东西,你们怎么生的!”

“……”

“老的,老的,小的,小的。全是畜生!”

“……”

“我嫁到你们家来净受窝囊气了!”

“……”

第三日的卯时,祠堂的大门从外面打开。

谢嘉言装模作样的跪好,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是狗杂种裴聿,当即就不装了,屁股往后一撅,没形象的趴着坐。

小弟还在昏迷中,祖母又长病不起。裴聿衣不解带的连着侍奉三日,憔悴了很多。

“你为何……”

“裴聿,我们和离吧!”谢嘉言出声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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