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顶楼总裁办公室的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吞噬了他虚浮的脚步声。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脚下的地毯像是变成了沼泽,正在将他往下拖拽,每一次抬腿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终于,他站在了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前。
林予安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握不成拳头。他只能用掌心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进。”
里面传来顾城低沉冷淡的声音。
林予安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开着暖气,温度适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咖啡味。但这股温暖并没有让林予安感到舒适,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眩晕感。
顾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批阅,连头都没抬一下。
“把门关上。”
林予安听话地转身关上门,然后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过了许久,顾城才放下手中的钢笔,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在林予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两秒,视线扫过他还在微微渗血的左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林大少爷这双手,以前可是用来弹钢琴、做设计的。”顾城靠在椅背上,语气凉薄,“怎么现在连个酒杯都拿不稳?在国外享受的这几年,把你的骨头都养酥了?”
林予安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不是故意摔碎杯子的,可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沉默。
解释有什么用呢?在他眼里,自己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林予安了。
“过来。”顾城指了指面前的办公桌。
林予安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
“听说你这次回来,是为了林氏那家珠宝公司?”顾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林氏珠宝下个季度的原料渠道,确实是我名下的一个公司。”
听到母亲的公息,林予安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顾总……”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求你……高抬贵手。那是妈妈的心血。”
“心血?”顾城冷笑一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林予安面前。
他比林予安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带来的压迫感让林予安本能地想要后退。
“林予安,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顾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林予安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下巴上传来的力道很大,捏得林予安生疼。他被迫仰视着顾城,看着那双曾经盛满爱意、如今却只有恨意的眼睛,心脏痛得几乎要裂开。
“只要你签了这个,原料渠道的问题,就是我一句话的事。”顾城松开手,指了指桌上的那份文件。
林予安连忙低下头,看向那份文件。
看清标题的那一瞬间,他的血液彻底凝固了。
《私人助理聘用协议》。
而在协议的条款里,赫然写着:
1.乙方需24小时听从甲方差遣,随叫随到,不得有任何怨言。
2.乙方不得在甲方公司公开场合与甲方搭话,需保持绝对距离。
3.林氏珠宝公司的注资款项,完全视乙方表现由甲方心情决定发放。
4.未经甲方允许,乙方不得私自离开海城
5.甲方有权随时终止协议,但乙方不得主动解约。
……
违约金:随时暂停注资林氏珠宝
这哪里是聘用协议,这分明就是一份卖身契!
“怎么?不愿意?”顾城看着他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你不是口口声声为了你妈的公司什么都可以,这点委屈都受不了?”
林予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24小时随叫随到……这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自由。
可是,如果不签,母亲一手创办的公司就会破产,母亲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就会消失。
他看着顾城,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那份冰冷的协议上。
“顾城……你一定要这样做吗?”他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悲伤。
顾城看着他的眼泪,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他最讨厌林予安哭,以前是,现在也是。
“少废话。签,还是不签?”顾城不耐烦地打断他。
林予安握着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看着顾城那张冷酷的脸,想到了过去最后定格在顾城曾经对他温柔微笑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嘴里吐出两个字:
“我签。”
林予安颤抖着,在协议的乙方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蚯蚓爬过,写完最后一笔,顾城一把抽过那份协议,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抽屉里。
“滚吧。”顾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另一份文件,连头都没抬,“看着心烦。”
林予安愣了一下,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他踉跄着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
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原本热闹的舞池已经散去大半。
林予安低着头往前走,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林予安!”
一声暴怒的呵斥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予安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到了父亲林震。
林震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拽住林予安的手臂,压低声音怒骂道:“你个混账东西!你刚才在上面到底干了什么?!”
林予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
“你还有脸说!”林震气得扬起手,似乎想打他,但碍于周围还有人在看,又硬生生地忍住了,“顾总刚才特意让人传话下来,说以后不跟林氏谈合作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苏珊那个珠宝公司彻底完了!”
林予安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什么?他明明说……”
“他明明说什么?!”林震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失望和厌恶,“我也没想到当年那个穷小子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顾总,你以为顾城还是六年前那个围着你转的傻子吗?你刚才在楼上把他惹毛了,现在整个海城谁还敢跟林氏合作?!”
林予安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耳鸣声瞬间炸开,比刚才还要剧烈。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签了协议,明明答应了做他的私人助理,明明……
“你个废物!”林震看着他呆滞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回来!给我滚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说完,林震狠狠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大步离开。
林予安被甩得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香槟塔。
“哗啦——”
几只高脚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嘲讽。
林予安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明明已经把自己卖了,明明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尊严,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行?
耳边尖锐的电流声几乎要将他淹没,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重叠。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住父亲解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也看着他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