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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6 08:11:31

那天早上我扶着腰从养心殿出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小太监在门口候着,一脸"我懂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微妙表情,躬身问:"李公公,今晚还翻吗?"

我头也没回:"翻吧。命都给他了,还差个腰?"

刚走出三步,我忽然停住了。

不对!

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他晚上说的话,那句"朕想要的从来不是你有什么,朕想要的是你愿意给什么",

我怎么越想越不对劲呢?那意思是……我要什么他也愿意给?

我转身就往回走。小太监在后面喊:"李公公!您去哪儿?!"

"回去找皇上谈谈条件!"

我推开养心殿的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案前喝粥,看见我折返,筷子一顿,眉梢微微挑起:"怎么?昨晚没够?"

"皇上,"我深吸一口气,走近两步,指着我自己的鼻尖,

"您之前说,什么都依着我?"

他放下筷子,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朕说过。"

"什么都行?"

"你先说说看。"

我掰起手指,表情从"生无可恋"逐渐切换成"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第一,我要穿衣服!"我说,"不能天天躺龙床,起码让我穿个睡衣,带刺绣的那种!"

他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眯起眼睛,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就这?"

"就这。"我一脸严肃,"您不知道,您那床被子是真丝的,滑得我根本睡不着,我一晚上要往上拽八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明黄寝衣,又抬头看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朕让人给你做,十件,全带刺绣,绣莲花还是绣鸳鸯你自己挑。"

我心头一喜:"第二,我要吃辣!御膳房天天清汤寡水,我八块腹肌都要饿扁了!我要吃水煮鱼!麻婆豆腐!辣子鸡!越辣越好!"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行。朕让御膳房单独给你开小灶,辣死你算朕的。"

"第三,"我竖起第三根手指,"我要出去玩!一个月让我出宫一次,买个糖葫芦蹲路边看人吵架也行!"

他放下粥碗,看了我一会儿,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忍笑又像在想什么歪主意。过了两秒他说:"行。每月初一,朕陪你去。"

"不是——您陪我?!"

"怎么?朕不配跟你一起蹲路边看人吵架?"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行吧,皇帝蹲路边看人吵架,这画面想想就刺激。

"第四……"我忽然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眼神认真了。

他等了两秒,见我没说话,微微偏了偏头:"第四是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站直了身体。

"第四,让我偶尔站着跟您说话。"我说,"不是跪着,不是躺着,就是站着,像个人一样。"

养心殿安静了一瞬。他看着我,目光里的玩笑淡了下去,换了一种更沉的、更安静的东西。

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行。朕答应你。"

我低头笑了。笑完抬头,抱拳,声音不大但稳:

"那这日子,奴才接了。奴才要当全紫禁城最贴心、最懂事、最能让你笑着上朝的太监。"

他重新端起粥碗,垂着眼喝了一口,声音淡淡的:"朕等着。"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补了一句:"对了,刺绣你要莲花还是鸳鸯?"

"……鸳鸯。"我说。

门关上之后,我听见他在里面笑了一声,不高,但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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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他说话算话。第二天我就收到了十件寝衣,全真丝的,领口袖口绣着成双成对的鸳鸯,绣工精致得我穿上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御膳房的小灶也开了,每天午膳端到我房里一碗红彤彤的水煮鱼,辣得我边吃边流泪边竖大拇指。

初一那天他真的换了便服带我出了宫,我俩蹲在城东的菜市口看了半个时辰两个人因为一颗白菜吵得面红耳赤,

他看得比批折子还认真,末了还点评了一句:"那个穿灰衣服的骂人词汇量不够,翻来覆去就三句,输得不冤。"

我看着他蹲在路边、袖子卷到手肘、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要不是皇帝,应该是个挺有趣的街溜子。

但真正让我三观重启的事,发生在那天傍晚。

我端着一盅参汤往养心殿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看见丽妃带着两个宫女正站在假山旁边。

我下意识低头加快脚步——但她叫住了我。

"李公公。"

我停下来,转身行礼:"丽妃娘娘安。"

她走过来,没有看我,眼神飘向远处的夕阳,语气随意的像在聊天气:

"皇上前几日把本宫院里的两个大宫女拨去了你那儿……说是伺候你起居。"

我后背一紧:"……是,皇上恩典。"

她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她上下打量了我两秒,然后说:"本宫倒没什么意见。不过李公公……"

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那张脸,确实好看。"

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站在原地,看着她带着宫女施施然走远,裙摆拖过青石板,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我端着参汤站在御花园里,风吹过来,脑子嗡嗡响。

当晚我端着参汤进了养心殿,把汤盏搁在案上,没有立刻退下,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批了两行字,抬头:"怎么了?"

"皇上,"我说,"丽妃今天跟我说,她把两个大宫女拨给我了。"

"嗯,"他重新低下头批折子,语气平淡,"朕让的。"

"……为什么?"

他终于放下笔,抬起头,十指交叉搁在案上,表情认真的像在议政:

"朕白天忙,有时候顾不上你。有人伺候你吃饭、更衣、铺床,你舒坦些。"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皇上,那丽妃……她自己不用人伺候?"

他挥了挥手:"后宫那么多人,不缺她两个宫女。"

"可她是妃子,我是太监——她把宫女给我,别人怎么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我,声音不高但很稳:"朕让你过得好,别人怎么看,朕不在乎。"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而且……朕让她们过去,也不光是为了伺候你。"

"……还为了什么?"

他低头翻了翻折子,语气随意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天天在宫里走来走去,宫女太监眼睛都往你身上盯。朕把丽妃的人放你身边,谁还敢多看你一眼?"

我愣在原地。他是……拿妃子的人给我当保镖?

那天晚上我回了下房,坐在床上,把那件绣鸳鸯的寝衣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然后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皇上啊皇上,您这是……用妃子换我啊。"

没人回答我。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鸳鸯的绣线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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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七王爷进京了。

我是听洒扫的小太监说的——"七王爷从北境回来了,听说打了大胜仗,皇上要设宴庆功。"

我当时正端着茶盘往御书房走,听了也没多想。王爷嘛,皇帝的亲兄弟,回来吃顿饭,跟我有什么关系。

宴设在当晚。我本不用出席,但皇上点名让我在边上伺候。

我端着酒壶站在龙案侧后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当背景板。

满朝文武、宗室亲贵坐了大半个殿,丝竹声、劝酒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他坐在皇上下首第一位,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肩宽背直,眉目和皇上有五六分像,但气质截然不同——

皇上是收敛的、慢悠悠的、什么都藏在眼底的;

他是外放的、热烈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直来直去的。

他举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视线无意间扫过龙案侧后方——

停住了。

他在看我。

我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紧,飞快地垂下眼,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但那个目光像带着温度一样粘在我身上,我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

他看了多久?三秒?五秒?也许更长。直到旁边有人敬酒,他才收回视线,举杯笑着应了。

宴过半程,皇上起身去更衣,我端着空酒壶往偏殿走——刚转过回廊,就被人拦住了。

七王爷靠着廊柱,手里还拎着一只酒杯,看见我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他的气质一样,毫不遮掩,坦坦荡荡的。

"你就是小李子?"

我躬身行礼:"奴才小李子,给七王爷请安。"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我不到三尺,低头打量我。

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比皇上还高小半个头,肩膀也宽一圈,站在面前像一堵墙。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把酒壶扔了的话。

"长得确实好。怪不得皇兄藏着掖着。"

我头皮发麻,干笑了一声:"……王爷谬赞了。"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又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本王在北境待了三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像你这样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我的脸滑到我的腰,又滑回来,

"——倒是头一回见。"

我后退一步,后背贴上了廊柱:"王爷,奴才是个太监。"

"本王看得出来。"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隔着杯沿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直白的东西,"但本王不在意。"

我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一个不够,来俩。紫禁城是跟我过不去了是吧?

当晚我回到下房,把门关严,对着铜镜站了整整一炷香。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俊,肩宽腰窄,八块腹肌在寝衣下若隐若现。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肚子,然后问镜子:"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会被一整个家族盯上?"

镜子没回答我。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八块腹肌默默地反了一下光,像是在替我回答:"认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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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养心殿伺候,进门的时候皇上正在看折子,头也没抬:"昨晚七弟找你了?"

我端茶的手一顿:"……皇上怎么知道?"

"他回府之后派人给朕递了句话——"他放下折子,抬头看我,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说'皇兄眼光不错'。"

我站在那儿,进退两难。他看了我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紧张什么?"

"皇上,"我放下茶盏,站的直了些,"七王爷他……"

"他是朕的亲弟弟,"他重新拿起折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御花园的花开了,"他想什么,朕比你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皇上……"

他终于抬眼看我,目光很平静:"朕不介意别人喜欢你。朕只介意——"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你喜不喜欢别人。"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手里那本被他攥得微微发皱的折子,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嘴上说的那么不在意。

"皇上,"我说,"奴才是个太监,奴才这辈子没想过'喜欢'这种事。但奴才知道——"我顿了一下,"昨天晚上七王爷拦我的时候,奴才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他抬眼看我:"什么?"

"奴才想的是——'完了,皇上知道了该不高兴了'。"

他看着我,目光慢慢变软,像一块冰被温水缓缓化开。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翻开折子,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温度:"……行了,去给朕换盏热茶。"

"嗻。"

我端着茶盏往外走,推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七弟那边,朕去跟他说。"

"……说什么?"

"说你是朕的人,"他头也不抬,语气平淡,"让他死了这条心。"

我关上门,站在廊下,看着头顶碧蓝碧蓝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八块腹肌在袍子底下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惹的事,"我小声说,"让我一个太监扛,合适吗?"

腹肌当然不会回答我。但晨光落在上面,暖暖的,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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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七王爷没再单独找过我。

偶尔在宫里碰见,他会远远点个头,目光里那层直白的东西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制的欣赏。

我不知道皇上跟他说了什么,但效果显然是有的。

妃子那边也渐渐消停了。丽妃的大宫女在我那儿待了半个月,除了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连正眼都没多看我一眼。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丽妃娘娘最近忙什么呢?"

大宫女头也不抬:"娘娘说,既然皇上发了话,她就当送个人情。反正——"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李公公您这张脸,在哪儿都是祸水,放您身边盯着点也好。"

我噎住了。行吧。妃子把我当祸水,王爷把我当目标,皇上把我当……我也不知道他把我当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被翻牌子了。

他靠在我肩膀上看折子——对,看折子,而且是在我肩膀上。

我半边身子都麻了,愣是一动不敢动,怕把朱砂洒在他批好的奏章上。

他翻了两页,忽然说了一句:"七弟回北境了。"

"……这么快?"

"嗯。他说待久了不好。"他翻了一页,语气随意的像在说今天风大,"走之前来找朕喝了顿酒,喝到半夜,说了一句话。"

我等着。他翻到第三页,然后说:"他说——'皇兄,你运气好。'"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说:"皇上,奴才想问您一件事。"

"嗯。"

"您把妃子丫鬟给我,又跟七王爷说我是您的人,然后天天让我躺您床上——您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翻折子的手停住了。过了两秒,他合上折子,放在一边,然后从我肩膀上抬起头,侧过脸来看我。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灭不定。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

"朕把你当——"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字眼。

"——当那个,朕愿意拆了世界来留的人。"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垂下眼,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重新靠回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行了,念书吧。"

我翻开《诗经》,翻到某一页,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小李子,朕今日想你三回。"

我默默把那页翻过去了,假装没看见。但耳朵红得发烫,他在我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不高,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窗外月光满庭,虫声细细。养心殿里只剩下翻书声和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影。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盖着被子的肚子——八块腹肌在绸缎下面安安静静的。

行吧。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太监,没了根,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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