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夜约的地方是一家他从没去过的茶馆。
苏禾到的时候,顾时夜已经坐了十分钟。
茶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门和一个亮着暖光的纸灯笼。苏禾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服务生看了他一眼,问“顾先生的朋友?”然后领着他穿过一条窄廊,进了一间榻榻米包间。
顾时夜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显然来了有一阵子。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比前天在颁奖礼后台看到的时候更疲惫,眼下青黑又深了一层。
苏禾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
两人对视了两秒,谁都没先开口。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窗外是一个很小的枯山水庭院,阳光透过竹帘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榻榻米上。
“你喝什么?”顾时夜先开了口,声音比上次见面时哑了一点。
“随便。”苏禾说。
顾时夜看了他一眼,按了一下桌边的铃。服务生进来,顾时夜说“再来一壶龙井”。服务生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包间里又安静了。
苏禾没有着急说话。他拿起面前的空杯子转了转,放在桌上,等对方先出牌。
顾时夜摘了口罩,露出一张过于苍白的面孔。他的嘴唇颜色很淡,下巴线条锋利得近乎冷硬,但眼尾那颗泪痣让整张脸多了一种脆弱的、易碎的感觉。
“你的资料我查了。”顾时夜开口,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星辉娱乐,实习经纪人,从业两年。手底下只有一个糊团,上个月业绩考核倒数第二。”
苏禾点了点头:“没错。”
顾时夜盯着他:“没什么特别的。”
“是没什么特别的。”苏禾承认。
顾时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对方会这么坦然。一般人被这样揭底,要么慌张解释,要么故作镇定地绕弯子。但苏禾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他继续说。
这种反应让顾时夜心里那个疑问更大了。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顾时夜问。
“你想听什么?”苏禾反问。
顾时夜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前天晚上那个人撕协议的样子,想起昨天那条黑热搜被干净利落地解决,想起助理说“查不到任何异常”时的那种无力感。他从十六岁进入这个行业,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巴结他的、利用他的、想从他身上捞好处的、看他倒霉就踩一脚的。但他从没见过苏禾这种人。
没有动机,没有诉求,没有害怕。
“你为什么要帮我?”顾时夜终于问出了那个从昨天晚上就一直盘踞在脑子里的问题。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顾时夜面前的凉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因为你不该过这样的日子。”苏禾说,和前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回答。
顾时夜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回答太模糊了。不是“我看好你的商业价值”,不是“我想分一杯羹”,不是“我有资源想跟你合作”。而是一句听起来像在心疼他的话。
没有人会心疼他。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顶流,是摇钱树,是“内娱颜巅”,是行走的热搜机器。没有人觉得他需要心疼。
顾时夜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知道追问也问不出什么。
“你说你能帮我毁约,”顾时夜换了个话题,“怎么帮?”
苏禾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顾时夜面前。
“先看看这个。”
顾时夜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打印纸。最上面一页写着几个大字:未来三年娱乐圈爆款项目清单(非公开)。
他往下翻。
第一页,某S+仙侠剧,制片方、导演、预计开机时间、投资规模——信息详细到让人怀疑是内部资料。顾时夜听说过这个项目,业内传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官宣。
第二页,某演技竞演类综艺,第三季度上线,导师名单、参赛艺人范围——里面有几个名字他认识,都是圈内公认的实力派。
第三页,某新锐导演的电影处女作,剧本获得某电影节创投奖项,预计明年开拍。
顾时夜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越快。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这一页写的是一档综艺。名字他没见过,制作团队他也没听说过。但苏禾在后面备注了一行字:下周三开招商会,制作人XXX,模式为明星+素人搭档竞演。
“这个,”顾时夜指着那一行,“下周官宣?”
“下周三招商会,”苏禾纠正,“官宣要再晚一周。但招商会的消息,下周一就会有媒体放出来。”
顾时夜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苏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有我的渠道。”
“什么渠道?”
“不能说的那种。”
顾时夜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苏禾。
“你知道你给我的这些东西,如果被我的公司看到,他们可以告你窃取商业机密吗?”
“可以。”苏禾说,“但他们得先证明这些东西是真的。而他们证明不了,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至少现在还不该。”
顾时夜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那份清单,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个人有问题,太可疑了,不要信。另一个说:但他说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推敲。
“你继续说,”顾时夜最终开口,“解约的事。”
苏禾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次是一份真正的方案,标题是《顾时夜与星辰娱乐解约可行性分析》。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讲。
“你的合约里有一个致命漏洞。”苏禾指着其中一条,“五年前的补充协议,签署日期是你十六岁生日之后第三天。按照法律规定,未满十八岁的未成年人签署的合同,需要监护人追认才有效。而你的监护人——”
“我父母当时不在场。”顾时夜接过话,声音突然变低了。
“不在场,”苏禾确认,“而且他们事后也没有书面追认。这意味着这份补充协议从法律角度来说,效力是有问题的。”
顾时夜的眼睫颤了一下。
这个话题显然让他不舒服。但苏禾没有停下来,因为这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另外,你的收益分成比例严重不合理,”苏禾继续说,“1比9的分成,在行业内属于极端情况。如果走到诉讼,法院大概率会认定这是显示公平的条款,可以予以撤销或变更。再加上你这些年为公司创造的收入和你的实际所得之间的巨大差距——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
顾时夜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签过的每一份合同,想起经纪人让他签字的时候说的那句“都是标准条款,你看看就行”,想起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的密密麻麻的条文。
“你有律师吗?”苏禾问。
“有。公司配的。”顾时夜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弧度。
苏禾当然知道。那些律师拿的是星辰娱乐的工资,他们的职责是保护公司的利益,而不是顾时夜的。
“我帮你找了一个,”苏禾说,“专打娱乐法的,业内口碑很好。你可以先见见他,不着急定。”
他从文件袋最下面抽出一张名片,推到顾时夜面前。
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方远。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XX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顾时夜拿起名片看了看,眉头微皱。
“方远?”他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去年那个选秀冠军和原公司的解约官司,就是他打的。”苏禾说,“艺人没花一分钱,还拿到了赔偿。”
顾时夜想起来了。那场官司当时在圈内很轰动,一个素人选手硬刚大公司,最后居然赢了。业内都在猜这个律师到底有什么背景。
“你怎么认识他的?”顾时夜问。
苏禾笑了笑:“不认识。但他会接这个案子。”
“凭什么?”
“凭你的案子他一定能赢。一个律师这辈子也碰不上几次稳赢的官司。”
顾时夜又沉默了。
他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苏禾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不像是临时编的。那份清单,那份解约方案,那张名片,每一样东西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像是已经准备了很久。
但他们是三天前才认识的。
“这些东西,你准备了多久?”顾时夜问。
苏禾想了想,说:“从认识你的那天晚上开始。”
顾时夜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闪烁,没有回避,也没有那种“我在说谎”的紧张感。但顾时夜总觉得,苏禾说的不是真话——或者说,不是全部的真话。
“你在撒谎。”顾时夜说。
苏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说:“重要的不是这些东西怎么来的,而是它们能不能帮你。你觉得能吗?”
顾时夜没有回答。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把清单和解约方案一起放回牛皮纸袋里,然后站起来。
“我再看看。”他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那个糊团的综艺名额,”顾时夜的声音很低,“我会让节目组照顾一下。”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禾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
窗外的阳光从竹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苏禾看着那道光,嘴角慢慢翘起来。
顾时夜说“我再看看”的时候,语气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他说的是“我再看看”,语气里全是怀疑和防备。但这次,苏禾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松动。
是那个人心底那扇紧闭的门,终于裂了一条缝。
苏禾把茶壶里最后一杯茶倒出来,慢慢喝掉。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包,走出包间。
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时夜的助理发来的消息:“苏哥,顾哥让我问你,下周那个招商会的事,你能提前知道结果吗?”
苏禾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能。”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推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城市的另一边,顾时夜坐在保姆车里,手里拿着那份清单,一页一页地重新翻看。
他把每一页都拍了照,存进了加密相册。
助理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顾时夜头也没抬。
“顾哥,这个苏禾……你真的信他?”
顾时夜翻清单的手停了一下。
信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公司给他的那份补充协议,再过一个月就要生效。一旦生效,他接下来五年都别想翻身。他找过律师,找过朋友,找过圈内那些“前辈”,但所有人都告诉他同一个答案:认了吧,你斗不过公司的。
没有人说“我能帮你”。
只有苏禾说了。
顾时夜把清单收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把下周三的档期空出来。”他说。
“啊?”助理愣了一下。
“下周三,那个招商会,”顾时夜没有睁眼,“我要知道结果。”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顾时夜疲惫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顾哥。”
保姆车驶入车流,慢慢消失在城市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