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荒原上刮过来，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沈野的脸上，像针尖一样刺疼。他没有眨眼，右手依然按在剑柄上，目光平视着面前两个猎手。
年长的猎手端着弩弓，弩箭的尖端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那是一根黑色的三棱箭头，跟昨晚野猪背上的一模一样。
沈野见过这种箭头的威力。三棱形创口，肉会向外翻，血管会被切断，即使不命中要害，失血也足以致命。上辈子他在工地上的时候，有个工人不小心被钢筋刺穿了手臂，就是这种撕裂伤，差点没救回来。
“沈野爵士。”年长的猎手又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您还年轻，有些事情不懂。我们雷德子爵大人，可不是好说话的人。”
沈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猎手的手指搭在弩机的扳机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他在等，等这个年轻的领主自己退让。在他眼里，沈野不过是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手里那点可怜的武力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他等了五秒钟，十秒钟，十五秒钟，沈野依然一动不动。
猎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身后那个年轻些的猎手有些不耐烦了，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往前迈了一步。
年长的猎手伸手拦住了他。
“大人。”年长猎手的笑容收了回去，眼神变得阴鸷，“您确定要为了一个畜生，跟子爵大人过不去？”
沈野终于开口了：“我没兴趣跟任何人过不去。我说过，我的领地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是我的回答。”
年长的猎手盯着沈野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带着怜悯的——同情。
“大人，您知道吗？”猎手把弩弓慢慢放下来，但不肯挂回背上，而是端在手里，随时可以再次举起来，“我们追这头畜生追了半个月，从子爵大人的领地一直追到这儿。它身上带着我们射的箭，箭上有我们子爵府的标记。就算您把它藏起来，只要它出现在别的地方，被人看到了，那箭上的标记就会告诉所有人——这畜生是从子爵大人的地盘上跑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野的脸色。
“到那时候，您就不是‘收留了一头野猪’这么简单了。您是在包庇一头杀了人的恶兽。这个罪名，别说您一个小小的爵士，就是再大的领主也担不起。”
沈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猎手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吓唬他，而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下。
如果沈野现在退让，把野猪交出来，那一切都好说。他可以声称自己不知道野猪是杀人的恶兽，只是看到一头受伤的动物想救治而已。这样既不会得罪雷德子爵，也不会让自己背上包庇的罪名。
但如果他不退让……
年长的猎手显然也看出了沈野在想什么。他笑了笑，把弩弓彻底放下来，挂在腰间，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我很友好”的姿态。
“大人，我给您一个忠告。”猎手说，“那头畜生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它背上那两箭，一支伤到了肺，一支卡在脊椎旁边，就算没人追它，它自己也会死在荒野上。您何必要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东西，把自己搭进去呢？”
沈野看着猎手的脸，看着那双灰色的、精于算计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先是威胁，然后给台阶，再用“忠告”的方式把选择权交到沈野手里——你不是在跟子爵大人作对，你只是做了一个不明智的选择而已。
但他漏掉了一个细节。
他说野猪伤到了肺。
沈野昨晚检查过野猪的伤势，那两根弩箭的位置他都仔细看过。一支在肩胛骨，一支靠近脊椎，都是后背的位置，根本够不到肺部。
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不可能连弩箭射在什么位置都搞不清。
除非他根本没亲眼看到野猪中箭的过程，只是根据别人转述的信息在说话。
也就是说，这两个猎手很可能不是射伤野猪的人。他们只是被派来追捕的，真正下手的另有其人——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袭击庄园咬死三人”的事，那只是一个借口，一个用来让追捕野猪变得“名正言顺”的借口。
那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一头钢鬃野猪而已，一阶魔兽，魔核价值最多十个金币，皮毛血肉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十五个金币。为了这点钱，值得让雷德子爵出动一队猎手追捕半个月？
不可能。
除非这头野猪身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让它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一阶魔兽的范畴。
沈野想起了昨晚看到的野猪的獠牙——那对表面泛着淡青色光泽的獠牙，比普通钢鬃野猪长了将近一倍。
那不是正常钢鬃野猪的特征。
“变异了……”沈野在心里喃喃地说。
钢鬃野猪的獠牙不会有青色光泽，除非它体内产生了某种变异。变异的魔兽，尤其是在野外自然变异的魔兽，极其罕见，因为它们往往会在幼年期就因为无法适应环境而死亡。能活到成年并且完成变异的，每一只都是独一无二的。
变异魔兽的价值，不是用阶位来衡量的。一只一阶变异魔兽，在某些炼金术师眼里，可能比一只三阶普通魔兽还要珍贵。
“难怪他们追了半个月都不肯放弃。”沈野在心里想。
年长的猎手见沈野半天不说话，以为他动摇了，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大人，想好了吗？”猎手问。
沈野抬起头，看着他。
“我再说最后一次。”沈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的领地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现在，请你们离开。”
猎手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的年轻猎手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拔出短刀：“你他妈的——”
“闭嘴。”年长的猎手厉声喝止了他。
他死死地盯着沈野，眼睛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冰冷的灰色。
“好。”猎手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大人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转过身，朝年轻猎手使了个眼色，大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年轻猎手不甘心地收起短刀，临走前狠狠地瞪了沈野一眼。
沈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手心全是汗。
【警告解除。钢鬃野猪已脱离直接威胁。当前距离宿主：约600米。】
沈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朝野猪跑走的方向追去。
野猪没有跑太远，它在距离土坡大约六百米的一处干涸的河沟里停了下来。河沟不深，两侧是风化的岩石，沟底堆积着细碎的砂石和枯死的灌木枝。野猪蜷缩在沟底的一处凹陷里，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沈野滑下河沟，蹲在野猪身边。
野猪的腹部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冒泡的声音。它的嘴角挂着一丝带血的白沫，眼睛半闭着，眼球表面蒙了一层灰白色的膜。
情况比昨晚更糟了。
沈野把手贴在野猪的脖子上，脉搏又弱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心口扑腾。这是失血过多加上剧烈运动导致的休克前兆。
“系统，它的状态。”沈野在心里喊。
【钢鬃野猪状态更新：
生命值：23%（昨晚为47%）
伤势：背部弩箭伤（恶化）、肌肉撕裂（多处）、内出血（轻度）
感染风险：高
预计存活时间：12小时内需进行有效治疗，否则死亡风险将上升至90%以上】
沈野的心沉了下去。
十二小时。今天日落之前如果不能让这头野猪得到有效治疗，它就死定了。
但他能怎么治？前世他学过野外急救，但那是对人，不是对一头三百公斤的魔兽。而且他手上没有任何医疗用品，没有消毒酒精，没有止血药，没有缝合针线，什么都没有。
“系统，有没有办法救它？”沈野问。
【魔兽招募功能解锁后，宿主可以使用生态值兑换治疗权限，加速魔兽伤口愈合。】
“解锁需要多少生态值来着？”
【魔兽招募功能解锁条件：生态值≥1000。当前生态值：228。】
还差772点。
按照昨天的速度，他一小时能修复大约一万平方米的土地，获得1000点生态值。修复772平方米就能凑够772点，但问题是，修复土地需要时间，而野猪等不了那么久。
沈野咬了咬牙。
只能这样了。
他站起身，把手按在河沟底部的土地上。
“修复。”
【土地修复启动。检测到当前土地污染等级：重度。修复预计耗时：5分钟。请宿主保持静止。】
五分钟的等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沈野的眼睛一直盯着野猪的腹部，看着它的起伏越来越微弱，越来越不规律。每一次呼吸之间的停顿都在拉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吸下一口气。
【土地修复完成。净化面积：314平方米。获得生态值：314。当前生态值：542。】
还差458点。
沈野没有停，换了一个位置，再次启动修复。
【土地修复启动。检测到当前土地污染等级：中度。修复预计耗时：3分钟。】
三分钟。
沈野的掌心贴着地面，能感觉到修复过程中土壤温度的变化——从冰凉到温热，从坚硬到松软。一股淡淡的泥土芬芳从脚下升起，那是上辈子他最熟悉的味道。
【土地修复完成。净化面积：314平方米。获得生态值：314。当前生态值：856。】
还差144点。
沈野抬头看了一眼野猪，它的呼吸更弱了。
“系统，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跳过解锁条件直接救它？”沈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躁。
【无法跳过解锁条件。但宿主可以选择消耗当前所有生态值，启动紧急救助模式。紧急救助模式将暂时解锁魔兽招募功能的部分权限，持续时间为1小时。1小时后，如果宿主未能满足正式解锁条件（生态值≥1000），魔兽招募功能将重新锁定，且再次解锁所需生态值将翻倍。】
消耗所有生态值，换取一小时的临时权限。
一小时后，如果他的生态值达不到1000，再次解锁就需要2000。
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但如果他现在不救，野猪很可能撑不过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沈野几乎没有犹豫。
“启动紧急救助模式。”
【紧急救助模式已启动。消耗生态值：856。当前生态值：0。临时权限剩余时间：59分59秒。】
【临时权限说明：
一、可对钢鬃野猪进行治疗（消耗生态值）
二、可尝试与钢鬃野猪建立初步精神连接（成功率受魔兽状态影响）
三、临时权限结束后，已建立的精神连接将保留，但无法进行新的招募操作】
沈野的手按上野猪的身体。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涌出，像是血液在血管里流淌，顺着野猪的皮毛渗入它的肌肉、骨骼、内脏。野猪的身体猛地一颤，肌肉绷紧了，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治疗启动。消耗生态值：10。钢鬃野猪生命值：23%→28%。】
有效果。
沈野的手没有离开，持续输送着那股温热的力量。
【治疗中。消耗生态值：10。生命值：28%→33%。】
【治疗中。消耗生态值：10。生命值：33%→38%。】
每一次治疗消耗10点生态值，提升5%的生命值。但沈野现在生态值是0，治疗消耗的生态值是从哪里来的？
【紧急救助模式下，治疗所需的生态值将暂时记入负债。宿主需要在72小时内还清债务，否则系统将自动扣除宿主其他资源作为抵偿。】
负债治疗。
沈野在心里骂了一声，但没有停下。
【治疗中。消耗生态值：10。生命值：38%→43%。】
【治疗中。消耗生态值：10。生命值：43%→48%。】
【治疗中。消耗生态值：10。生命值：48%→53%。】
野猪的生命值终于超过了50%，腹部的起伏变得稳定了一些，嘴角的血沫也减少了。它半闭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里那层灰白色的膜正在消退，露出下面深褐色的虹膜。
那双眼睛看着沈野，跟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是恐惧、痛苦、疲惫，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求生欲望。而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困惑。一种“你为什么要救我”的困惑。
沈野把手从野猪身上收回来，喘了口气。
五次治疗，消耗了50点生态值。野猪的生命值从23%提升到了53%，脱离了濒死状态。但背后的弩箭还在肉里扎着，伤口只是止住了恶化，并没有真正愈合。
“系统，能把箭取出来吗？”
【取箭需要额外的医疗操作，建议在栖息地内进行，以减少感染风险。当前临时权限剩余时间：48分12秒。建议宿主先将魔兽转移至合适的栖息地。】
沈野看了看四周。
这条干涸的河沟位置隐蔽，两侧的岩石可以挡风，底部相对平坦。虽然比不上昨晚那个土坡，但只要稍加改造，应该能建一个临时的栖息地。
他选定了河沟底部最宽的一段，大概有十几平方米，然后开始按照系统的指引建造栖息地。
首先需要水源。
河沟里没有水，但刚修复过的土地下面往往会有浅层地下水。沈野在选定的位置挖了一个坑，挖了大约半米深，坑底开始渗出一些湿润的泥浆。他又往下挖了一掌深，清澈的水从泥沙间涌了出来，很快就积了浅浅的一层。
野猪闻到了水味，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沈野按住它：“别动，我给你端过来。”
他用手捧了一些水，凑到野猪嘴边。野猪伸出舌头，急切地舔舐着他掌心的水，粗糙的舌头刮过皮肤，又痒又疼。
喝了十几口之后，野猪的呼吸平稳了很多。
沈野继续完善栖息地。
水源有了，接下来是食物。昨晚剩下的干粮已经被野猪吃完了，他身上没有带吃的。但刚修复好的土地上已经开始冒出一些嫩绿的草芽，虽然还很小，但野猪似乎不介意。它歪着头，用嘴唇把草芽从土里拱出来，嚼得嘎吱嘎吱响。
最后是遮蔽物。
河沟两侧的岩石本来就提供了一定的遮蔽，但不够。沈野从沟底捡了一些枯死的灌木枝，又搬了几块石头，在野猪身体周围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很简陋，但至少能挡住头顶的日晒和晚上的寒风。
【栖息地建造完成。完成度：45%。缺乏稳定的食物来源，缺乏足够的遮蔽。建议宿主后续完善。】
沈野瘫坐在野猪旁边，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
从昨晚到现在，他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中间又是搬野猪又是跟猎手对峙，体力早就透支了。但脑子不能停——霍顿那伙人只是暂时退走了，他们不会真的放弃。今天下午，最迟明天早上，他们一定会再来。
到时候，就不是口头交锋那么简单了。
“系统，临时权限还有多久？”
【剩余时间：32分15秒。】
不到一个小时了。
“精神连接是怎么回事？”沈野问。
【精神连接是魔兽招募的基础。通过精神连接，宿主可以与魔兽建立初步的信任关系，魔兽会更愿意接受宿主的指令。连接成功后，魔兽将视为“半招募”状态，待魔兽招募功能正式解锁后可转为完全招募。】
“成功率受魔兽状态影响是什么意思？”
【魔兽的精神状态越稳定，接受精神连接的成功率越高。当前钢鬃野猪的状态为“疲惫但稳定”，成功率约为65%。】
65%，不算高，但值得一试。
“怎么建立精神连接？”
【将手掌贴在魔兽的额头部位，系统将自动引导连接过程。连接过程中宿主和魔兽都会进入半休眠状态，持续时间约5分钟。期间不要被打扰。】
沈野看了看四周，河沟里很安静，远处的荒野上没有任何人影。
他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掌贴在野猪的额头上。
野猪的额头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厚厚的鬃毛扎着掌心。它感觉到了沈野的手掌，耳朵抖了抖，但没有躲开。
【精神连接启动中。请保持静止，不要强行中断连接过程。】
沈野的视野突然模糊了，像是在水下睁开眼睛，一切都变得扭曲而朦胧。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缓缓地沉入一个温暖而黑暗的空间。
那个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模糊的、难以名状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他，声音听不清楚，但那种呼唤的力度很真实。
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个意识的存在。
那不是一个人类的意识，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觉的、纯粹由本能构成的思维模式。在那个意识里，没有语言，没有逻辑，只有最基础的情感和感知——恐惧、饥饿、疼痛、寒冷、温暖、安全、危险……
沈野试着把自己的意识朝那个方向延伸。
接触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情绪涌了过来。
恐惧。
铺天盖地的恐惧。
那是被追杀了半个月的恐惧，是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杀死、自己拼命逃跑的恐惧，是弩箭射入身体的剧痛，是鲜血从伤口流尽的冰冷，是在黑暗中孤独等死的绝望。
沈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那不是他的眼泪，是野猪的。
他感受到了野猪经历过的一切——那些他之前只能猜测的画面，现在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在他的意识里。
半个月前，一个雨夜，野猪的栖息地被一群人类入侵。火光，喊叫，弩箭如雨。它的配偶冲在最前面，被第一轮齐射射成了刺猬，倒在了泥水里，再也没有起来。它的幼崽被网兜套住，挣扎着尖叫着被拖走了。它自己背上中了两箭，拼命撞开围栏，逃进了茫茫的荒野。
然后就是漫长的、日日夜夜的逃亡。
它不敢停，不敢睡，每到一个地方，人类的追兵很快就会跟上来。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不肯放过它，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它只是想在原来的栖息地里安静地生活，吃草、喝水、看幼崽在月光下奔跑。
但人类不让。
人类要把它们全都抓走，要么杀掉，要么关起来。它们的巢穴会被挖开，魔核被取走，血肉被剥去，皮毛被制成衣服和装备。它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变成人类手中的金币。
沈野的意识在野猪的记忆里浸泡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情绪，哪些是野猪的。
当他终于从那种状态中脱离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野猪的额头抵着他的手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它的身体不再发抖，呼吸平缓而深沉，紧绷的肌肉也松弛了下来。
【精神连接成功。钢鬃野猪已进入“半招募”状态。信任度：32%。】
【临时权限剩余时间：12分7秒。】
沈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低头看着野猪。
野猪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的目光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是恐惧中带着一丝困惑，现在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大概是一种“我认识你”的感觉。
“我会保护你的。”沈野轻声说，手掌从野猪额头上移开，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我保证。”
野猪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叫，跟昨晚那种痛苦的呜咽完全不同。这声哼叫里带着一种柔软的、近乎撒娇的意味，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沈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临时权限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剩下的12分钟里尽可能多地修复土地，赚取生态值。不然一小时后魔兽招募功能重新锁定，下次解锁就需要2000生态值，那将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他在河沟附近找了一片开阔地，开始快速修复。
【土地修复中……获得生态值：314。当前生态值：314。负债：-50。实际可用：264。】
【土地修复中……获得生态值：314。当前生态值：578。负债：-50。实际可用：528。】
【土地修复中……获得生态值：314。当前生态值：892。负债：-50。实际可用：842。】
【临时权限结束。魔兽招募功能已重新锁定。再次解锁所需生态值：2000。】
【提示：宿主已与钢鬃野猪建立精神连接，该魔兽将留在领地内，不会主动离开。待魔兽招募功能正式解锁后，可直接转为完全招募。】
沈野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生态系统等级：初级（0/10000）
当前生态值：892（负债50，实际可用842）
已修复面积：约3200平方米
魔兽数量：1（半招募）
栖息地数量：2（简易）
842点生态值，距离2000点还差1158点。
今天下午再加把劲，修复一万多平方米的土地应该就够了。但问题是，霍顿那伙人不会给他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沈野站在河沟的边上，眺望着远方。
荒原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刺目的灰白色，地表的热气扭曲了远处的景物，让地平线看起来像是水面上荡漾的波纹。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偶尔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那是野猪身上传来的。
他必须想一个办法，在霍顿再次到来之前，让这片领地变得“不好惹”。
不是靠武力。他手里那点可怜的人手和破铜烂铁般的武器，在雷德子爵的猎手队面前不堪一击。他需要的是另一种力量——一种让霍顿不得不忌惮的力量。
“系统，领地周边的魔兽活动情况，再给我看一下。”沈野在心里说。
【领地周边五公里范围内魔兽活动迹象：
一阶魔兽沙狐：2只，位于领地西北方向约3.2公里处
二阶魔兽风刃狼：5只（疑似小型狼群），位于领地东北方向约4.5公里处
一阶魔兽毒蝎：数量未知，位于领地正西方向约2.8公里处的地下洞穴中】
风刃狼。
二阶魔兽，群居，能吐出压缩风刃，速度极快，战斗力远超一阶魔兽。一个五只狼的小型狼群，足以让任何一队没有魔法师坐镇的猎手望而却步。
如果风刃狼群出现在这片区域，而且恰好盘踞在霍顿搜索的路线上……
“系统，魔兽招募功能解锁后，能不能定向招募特定的魔兽？”沈野问。
【可以。宿主可以消耗额外的生态值，向特定种类的魔兽发出招募信号。信号的有效范围随生态系统等级的提升而扩大。当前生态系统等级为初级，有效范围为半径5公里。】
半径5公里，刚好覆盖风刃狼群的活动区域。
但问题是，他现在还差1158点生态值才能解锁魔兽招募功能。最快也要今天傍晚才能凑够。到那时候，霍顿可能已经带着人重新搜索了。
必须拖住霍顿，争取时间。
沈野转身朝领主府的方向走去。路过土坡的时候，他特意绕到那两个猎手逗留过的地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上的痕迹。
血迹被他们发现了，但被沈野盖住了大部分。从那两个猎手的反应来看，他们应该只是看到了零星的几点血迹，没有确定野猪的具体位置。
这给了沈野一个主意。
他沿着土坡的四周走了一圈，在一些明显的地方故意留下了一些血迹——不是野猪的，是他自己的。他用指甲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小口子，挤出几滴血，滴在一些岩石和灌木上。
如果能误导霍顿，让他以为野猪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这不是长久之计，但只要能拖过今天下午就够了。
沈野回到领主府的时候，王伯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看到沈野回来，老人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大人！那些人又来了！”
沈野的心一沉：“又来了？在哪儿？”
“村口呢！领头那个说要见您，我说您出去了，他就不肯走，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等着呢！”王伯压低声音，“大人，他们是不是来找麻烦的？”
沈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腰带，大步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霍顿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水——不知道是哪个领民给他的——慢悠悠地喝着。他的几个手下散坐在周围的石头上，有的在擦弩，有的在吃干粮，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看到沈野走来，霍顿放下碗，站起来，脸上挂起了那个职业性的微笑。
“沈野爵士，又见面了。”
沈野走到他面前，站定：“霍顿先生，我记得我说过，请你们离开。”
“是，您是说过。”霍顿点了点头，笑容不变，“但是我想了想，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当面跟您说清楚比较好。”
他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展开，递到沈野面前。
羊皮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最下方盖着一个暗红色的印章——那是一个盾形的纹章，盾面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爪下握着一把剑。
雷德子爵的家族纹章。
“这是子爵大人亲自签署的追捕令。”霍顿指着羊皮纸上的文字，“上面写得很清楚，那头钢鬃野猪是杀人恶兽，任何人不得包庇、藏匿、或阻挠追捕。违者……”
霍顿顿了一下，看着沈野的眼睛。
“违者，以同罪论处。”
沈野看着那张追捕令，没有说话。
羊皮纸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这东西具有法律效力——至少在雷德子爵的管辖范围内。
“霍顿先生。”沈野把追捕令递回去，“你拿这个东西给我看，是想告诉我什么？”
霍顿收好追捕令，拍了拍手上的灰：“很简单。我不是来跟您过不去的，我只是在执行子爵大人的命令。您要是配合，咱们大家都省事。您要是不配合……”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沈野看着他，突然也笑了。
“霍顿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沈野说。
“什么问题？”
“你说那头野猪杀了人，所以子爵大人才下令追捕。但你刚才说，你追了这头野猪半个月，从子爵大人的领地一直追到这儿。”沈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半个月前，子爵大人的领地，距离我这里有多远？”
霍顿的笑容淡了。
“直线距离至少两百公里。”沈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一头钢鬃野猪，受了重伤，背上插着两根箭，是怎么在半个月里跑出两百公里的？”
霍顿的眼神变了。
不是慌张，而是警觉——一种“这个年轻人比我想象的难对付”的警觉。
“也许它不是自己跑的。”霍顿说，“也许有人帮了它。”
“在你的追杀下，帮一头受了重伤的野猪跑出两百公里？”沈野摇了摇头，“霍顿先生，你是在侮辱你自己的专业能力。”
沉默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
风从村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霍顿的手下们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纷纷站了起来，手按在武器上。
铁柱和几个领民也紧张地围了过来，虽然手里只有锄头和镰刀，但没有人退缩。
“沈野爵士。”霍顿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克制，“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你也看到了，我就这几个人，不是来跟你打仗的。我只是想找到那头畜生，完成任务，然后走人。你让我搜一遍，搜不到我认栽，立马走人。”
沈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如果我让你搜，你搜完了，找不到，你就走？”
“说到做到。”
“好。”沈野点了点头，“那你搜吧。”
霍顿显然没想到沈野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人明事理。”
他朝手下人一挥手：“搜！仔细点，每一寸地都不要放过！”
七个猎手分头散开，朝领地的不同方向走去。
沈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他给野猪建的临时栖息地在河沟里，位置很隐蔽。他在四周故意留下的假血迹，应该能把猎手们引向相反的方向。而他自己在野猪栖息地周围修复过的那片土地，已经被系统恢复了正常的土壤颜色，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这不是万无一失的。
如果某个猎手不走寻常路，直接朝河沟方向去……
“大人。”王伯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让他们搜，万一……”
“没有万一。”沈野打断他，“王伯，你去把那几个受伤的领民叫来，到我书房等我。”
“受伤的领民？”
“对，前几年在魔兽潮里受伤的那些。”沈野说，“我记得有好几个都是被魔兽抓伤咬伤的，伤疤还在吧？”
王伯不明白沈野要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沈野看着散出去的猎手们，眼神沉静如水。
他知道霍顿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等这些猎手搜完了，找不到野猪，霍顿一定会找别的借口留下来。也许他会说“天色晚了，借宿一晚”，也许会说“马匹累了，休息一下”。
总之，他不会走。
但只要他今晚不走，沈野就有机会。
等太阳落山，天色暗下来，他会再次启动紧急救助模式——不对，他不需要紧急救助模式了。他今天的生态值已经接近900点，下午再修复一些土地，应该就能凑够2000点，正式解锁魔兽招募功能。
到那时候，他可以向领地周边的风刃狼群发出招募信号。
一群二阶魔兽出现在领地里，霍顿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夜里乱走。
沈野转身朝领主府走去，脚步平稳而坚定。
身后，霍顿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大人，您不想看着我搜吗？”
沈野头也没回：“你搜你的，我忙我的。搜完了来找我。”
霍顿看着沈野的背影消失在领主府的门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旁边的年轻猎手低声说：“头儿，这小子不对劲。”
“我知道。”霍顿说。
“要不咱们……”
“不。”霍顿抬手打断了他，“别乱来。这里是他的领地，他有领主身份。咱们要是动了他，那就是谋害贵族，子爵大人也保不住咱们。”
“那怎么办？”
霍顿看着领主府那扇破旧的木门，沉吟了片刻。
“搜完了再说。”他说，“万一他真的把那个畜生藏起来了，咱们总有办法让他交出来。”
年轻猎手点了点头，提着弩弓朝东边走去。
霍顿没有动，依然站在村口，目光沉沉地盯着领主府的方向。
这个年轻的领主，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