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陈欣几乎没有合眼。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卧室的门缝。客厅的灯再也没亮过。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只是做梦。但窗台上那串暗红色的水渍,天亮之前都没干。
五点四十七分,天色开始泛白。
陈欣终于撑不住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七点半,陈玲在敲门。
“陈欣!你不上班了?”
她猛地坐起来,头昏得像塞了棉花。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台——水渍还在。不是梦。
她穿好衣服走出卧室,陈玲已经换好了护士服,正在厨房热粥。
“姐,我有事跟你说。”
“先吃饭,我八点交班。”陈玲头都没抬。
陈欣坐下来,盯着面前的白粥,组织了半天语言:“昨晚我说的那些,不是幻觉。”
陈玲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但也没有信任——只有姐姐对妹妹的那种“我在听,但你先冷静一下”的耐心。
“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陈欣低声说,“她在电梯里,然后消失了。半夜窗户开了,窗台上有水渍——”
“窗户是我开的。”陈玲打断她,“你那个房间太闷了,你睡着以后我去开的。水渍可能是空调滴水,这老房子又不是第一次这样。”
陈欣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空调的水,那水渍是暗红色的,形状像脚印。但她看着陈玲那双笃定的眼睛,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陈欣,”陈玲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她,“林婉清的事对你打击很大,我知道。但你不能钻牛角尖。你要是实在不舒服,今天请假,我下班陪你去医院看看。”
“我没病。”
“我没说你有病。”陈玲的语气软了一些,“我说的是去看看心理医生。这很正常。”
陈欣没有再争辩。她知道姐姐是为她好。但那种“好.....心”像一堵墙,把她所有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陈玲走后,陈欣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
她没有请假。因为她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浴室的门——昨晚那阵呼吸声又浮了上来。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浴室门后的挂钩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走近,伸手取下来。
是一条白色丝巾。
她从来没有买过白色丝巾。陈玲也不戴丝巾。
陈欣的手开始发抖。这条丝巾是湿的,上面有一股淡淡的、铁锈一样的味道——血。
她深吸一口气,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包里,夺门而出。
到了公司,一切都很正常。
上班的路上,她一次都没敢回头看。
同事们在工位间穿梭,打印机嗡嗡响,咖啡机前排着队。这种正常的氛围让陈欣稍微安心了一点——仿佛昨夜的恐惧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抬头时目光正好落在斜前方。
林婉清的工位。
空了。
不是简单的“没人坐”,而是整个被清空了。电脑主机搬走了,显示器没了,桌面上光秃秃的,连抽屉都被清过。椅子都换了一把新的。
陈欣拉住从身边走过的人事专员小刘:“林婉清的工位,什么时候清的?”
小刘表情不太自然:“前天吧。她走了,公司总得招新人。”
“那她的东西呢?”
“扔了呗。”小刘说完就匆匆走了。
陈欣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工位,脑子里冒出林婉清坐在那里的样子。她总是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和同事对视,也很快移开目光。没人讨厌她,但也没人和她亲近。就像一颗灰尘,在人堆里飘着,无声无息。
“陈欣,王总叫你去一趟。”同事赵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姐四十出头,化着精致的妆,是市场部的老人。她看陈欣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王总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隔间,百叶窗半拉着。陈欣敲门进去,王总监正对着电脑。
“小陈,坐。”他抬起头,五十来岁,保养得很好,说话慢条斯理,“林婉清的案子结案了,公司这边也做了内部处理。她之前负责的几个项目,有些资料在你电脑上?麻烦你把相关文件转给李强。”
陈欣点头:“好的。”
“还有,”王总监顿了一下,“你也别太在意。这种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陈欣走出办公室,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听说林婉清死之前,给李强发了一条消息,就三个字——‘你等着’。”
“李强这几天都不对劲,昨天开会突然对着空气说话。”
“别说了,瘆得慌。”
陈欣没有停下脚步。但她注意到茶水间的饮水机,水桶里的水正在自己冒泡,一个接一个,像有人在底下吹气。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欣打开了公司内部系统,想找林婉清的账号把资料转出来。
系统提示:账号已注销。
她随手翻了一下系统日志,却看到了一条奇怪的记录——
林婉清,最后登录时间:今天凌晨 00:00。
陈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鼠标上方,不敢点下去。凌晨零点,正是她昨晚从公司离开的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登录记录详情——IP地址显示的是公司的网络,设备是林婉清的办公电脑。
但那台电脑,今天早上已经被搬走了。
陈欣的后背一阵发凉。她想截图,屏幕却突然闪了一下,截出来的图变成了一片灰色。她重新截了几次,都一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她留下证据。
下午三点,陈欣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就是那短短十几分钟,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办公室,但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电脑屏幕发出惨白的光。林婉清站在她面前,穿着那条白裙子,头发遮着脸,身上往下滴水。
水滴在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林婉清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灰色的,没有焦点。
“你看见我了。”她说。
陈欣猛地惊醒,办公室里一切正常。同事们在聊天、打字、接电话。
但她的电脑屏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弹出了一个聊天窗口。发送者的名字,赫然写着三个字......
林婉清。
消息只有一条:
“你看见我了。第一天。”
陈欣整个人僵住了,手指冰凉。她想关闭那个窗口,但鼠标怎么点都没有反应。
然后窗口自动关闭了,就像从未出现过。
旁边的同事探头过来:“陈欣,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事。”
陈欣拿起手机,翻到昨晚那条消失后又出现的短信——
“别坐电梯。”
现在后面多了几个字:
“别坐电梯。别告诉别人。”
她抬起头,看向林婉清那个空荡荡的工位。
办公椅正在慢慢地、几乎看不出速度地转动。
像是有一个人刚刚站起来,椅子还没来得及停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