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欣没有去问任何人关于那个聊天窗口的事。
她记住了那句话——“别告诉别人。”不是因为它像命令,而是因为说了也没人会信。陈玲的反应已经证明了一切。
下午四点,她去茶水间接水,正好遇到赵姐也在。赵姐正在往杯子里放茶叶,看到陈欣进来,动作顿了一下。
“小陈,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赵姐的语气里带着试探。
“还好。”
“有些事啊,”赵姐把杯盖拧紧,意有所指,“别想太多。林婉清那件事,公司已经处理了,该负责的人也负责了。你一个编外的,别往里面掺和。”
陈欣愣了一下:“什么叫‘该负责的人’?”
赵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不该问这么多”的警告。她端起杯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星期五晚上那天,你也在加班。你应该什么都没看到,对吧?”
不是疑问,是提醒。
陈欣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几分。星期五晚上,林婉清跳楼的那个晚上,她确实在加班。她听到了那声闷响,走到窗边往下看,只看到楼下围了几个人,还以为是车祸。
她从来没把那个声音和林婉清联系起来。
但赵姐的话让她意识到一件事——有人不希望她知道太多。
回到工位后,陈欣打开了公司的内部通讯软件。
林婉清的账号状态已经变成了“已注销”,聊天记录全部清空。这是公司的标准流程,人走了,痕迹也被抹掉。但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公司内部的群聊记录,会不会还有人保存着?
她翻了翻自己和林婉清的私聊记录。两人几乎没说过话,最后一次对话是两个月前,林婉清问她借了一个订书机。
再往前翻,是去年年会的一条群发祝福。
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欣不甘心,她又打开了项目的共享文件夹。林婉清生前负责的那部分文件都在,但最后的修改记录显示,所有文件的最后编辑人都是李强。
时间是林婉清跳楼的第二天。
李强在她死后第二天,就把她的工作成果全部覆盖了。
“这个李强,手脚够快的。”陈欣小声嘟囔了一句。
下班的时候,陈欣故意没走电梯,走了楼梯。
二十三楼,一层层往下转,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弹跳。每一层的消防门都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走廊里惨白的灯光。
她走到十三楼的时候,停住了。
十三楼的消防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陈欣透过那条缝看出去,走廊的灯全亮着,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林婉清就是从十三楼的窗户跳下去的。
陈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在拉着她。她犹豫了几秒,推开了消防门。
十三楼的布局和二十三楼一模一样,只是办公区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灯还亮着。她沿着走廊走到那扇窗户前——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窗台的台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陈欣弯下腰去看,手指刚要碰到那道痕迹,身后突然传来“咔嗒”一声。
她猛地转身——走廊尽头的那盏灯灭了。
然后是下一盏,再下一盏,一盏一盏地熄灭,黑暗朝她涌过来。
陈欣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灭到最后一盏灯的时候,走廊完全陷入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嘭、嘭、嘭,快得像要炸开。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嗒、嗒、嗒。
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从那扇开着的窗户方向。
陈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完了剩下的十三层楼。
到一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墙喘了好几分钟。
“又加班到这么晚?”保安大叔从值班室探出头来。
陈欣摆摆手,说不出话。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不要命地干。”大叔递给她一瓶水,“上一个这么拼的,就是那个跳楼的姑娘。也是天天最后一个走,也是天天一脸疲惫。”
“大叔,”陈欣接过水,嗓子有些干,“林婉清跳楼那天晚上,您值班吗?”
“我那天休息。”大叔摇摇头,“是老王值班。但那小子第二天就不干了,说是受了惊吓,回老家了。”
“受了惊吓?”
“他老婆跟人说他半夜巡逻的时候,在十三楼听到有人在哭。打开门一看,什么都没有。但地上有一滩水。”
陈欣手里的水瓶差点没拿稳。
“他说那滩水,”大叔压低声音,“是温的。
回到家的时候,陈玲已经回来了。今天她似乎比平时早,桌上的饭菜还是热的。
“你怎么才回来?打电话也不接。”陈玲的语气带着责备。
陈欣掏出手机一看,五个未接来电,全是陈玲的。但她一个都没听到。
“手机静音了。”她把包放下,坐下来吃饭。吃了一口,突然问:“姐,你知不知道林婉清为什么跳楼?”
陈玲皱了皱眉:“不是说抑郁症吗?”
“不是。”陈欣放下筷子,“我觉得不是。”
“那你觉得是什么?”
陈玲看着她,陈欣犹豫了很久。她想起赵姐的话,想起王总监的眼神,想起李强在林婉清死后第二天就篡改了所有文件。
“她可能是被逼死的。”
陈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陈欣后背发凉:
“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这样,和她有点像?”
陈欣愣住了。
“天天加班到半夜,一脸疲惫,魂不守舍。”陈玲的声音低下来,“陈欣,你最近太不对劲了。明天我真的要带你去看看。”
“我说了我没病。”
“我没说你有病。”陈玲的语气强硬起来,“但你需要有人说说。不管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你一个人扛不住。”
陈欣不说话了。她低头吃着饭,每一口都像是嚼着纸。
晚上十一点,陈玲去洗澡了。陈欣一个人坐在客厅。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没有通知,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就这么亮了。
壁纸还是那张她和陈玲的合影。但照片的背景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她们身后。
陈欣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瞳孔放大。她想把手机放下,但手指像被冻住了。照片里的那个女人,正在慢慢抬起头。
“陈欣——洗发水没了,你帮我拿一瓶——”陈玲的声音从浴室传来。
陈欣猛地反应过来,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来了!”她几乎是弹起来的,冲进储物间拿了洗发水,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浴室门口。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陈玲接过洗发水,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事。就是有点困。”
陈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关上了门。
陈欣靠在浴室门外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拿起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恢复正常了。壁纸还是那张合影,什么都没有。
她翻开相册,找到了那张照片的原始文件。
放大。
再放大。
那张合影的背景里,没有任何人。
陈欣趴在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她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手机又亮了。
不是来电,不是消息。是相册里的一张照片被自动打开了。
那张照片是公司的办公区——林婉清的空工位。
但照片里,那个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穿白裙子的,低着头,头发遮着脸。
水滴正在从她的手指间往下滴。
图片下方多了一行字,像是有人用湿手指写在屏幕上的:
“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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