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上床的。
那三个字——“帮帮我”——在她的脑海里反复转,像刻进去的一样。她闭上眼就能看到那行水渍写成的字,歪歪扭扭,像连握笔力气都没有的人写的。
这一夜,她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
天亮以后,她坐在床边发呆。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她甚至怀疑昨晚的一切是不是又一个梦。但她打开相册的时候,那张办公区的照片还在。照片里的林婉清已经消失了,但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水渍印记,像是有人在屏幕那一面用手指按了一下。
她用纸巾去擦。擦不掉。
印记在屏幕里面。
今天她没去公司。
给主管发了一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主管没多问,只回了“好好休息”。
陈玲早早就出门了,走之前留了张纸条:“粥在锅里,记得吃。有事给我打电话。”
陈欣喝完粥,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手机里关于林婉清的一切。
公司群里,林婉清的名字已经完全消失了。群成员列表里没有她,聊天记录里搜不到她。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试着在网上搜索“林婉清 跳楼”,只找到一条短短的社会新闻,没有名字,只说“某公司员工坠楼,警方排除他杀”。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关心她为什么跳下去。
陈欣关掉手机,闭上眼。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梦,就是突然冒出来的。
林婉清站在公司的窗户边,穿着那条白裙子,脚边是打开的窗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和裙子都飘起来。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出的疲惫。
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然后跳了下去。
画面断了。陈欣猛地睁开眼,心跳加速。那不是她想象出来的——那是她“看到”的。
就像那天在电梯里一样。有些东西,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
下午,陈欣出了门。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脚把她带到了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城隍庙。
这座城隍庙不大,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香火不旺,偶尔有一两个老人进出。
陈欣不知道自己是被带过来的,还是走过来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了几秒,跨过了门槛。
庙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道士坐在偏殿的蒲团上打盹。供桌上摆着几盘水果,香炉里的香快燃尽了。
陈欣站在城隍爷的神像前,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不是信佛的人,也不是信道的人。但此刻,她需要一个答案。
“求签还是问事?”老道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欣转过身。老道士已经睁开了眼睛。头发全白了,胡须也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我……我想问一件事。”陈欣犹豫了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看不到那些东西?”
老道士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黄纸。他用朱砂笔在纸上画了几笔,递给她。
“回去贴在卧室门上。”
陈欣接过来。黄纸上画的符号她看不懂,但能感觉到纸是热的。
“这能管用吗?”
老道士没有直接回答。他说了一句让陈欣脊背发凉的话:
“跟你的那个东西,不是来找你索命的。”
“什么?”
“她是来求你的。”老道士转过身,背对着她,“但你要想清楚,帮了她,你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陈欣攥紧了那张黄纸:“那我如果不帮呢?”
“那你更要小心。”老道士的声音低下去,“帮不帮,她都已经跟上你了。你这体质,天生就是给鬼看的。”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来,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直直盯着陈欣:
“七天。她会在第七天来找你。到时候,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七天?”陈欣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是七天?”
“因为她只有七天的时间。七天之后,她会变成另一种东西。到那时候,就不是她来找你了.........”
老道士没说完。他摇了摇头,重新坐回蒲团上,闭上眼,像睡着了。
陈欣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他再也没有睁开眼。
她把黄纸攥在手心里,转身走出了城隍庙。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玲还没回来。陈欣按照老道士说的,把黄纸贴在了卧室门上。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那张纸看起来普普通通,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那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水渍,没有冷风,没有手机上的怪消息。陈欣睡得很沉,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放在了柔软的沙滩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贴在门上的黄纸,边角已经发黑了。
不是烧焦的。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边烧过。
陈玲对那张黄纸嗤之以鼻。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东西了?”她把早餐端到桌上,看了一眼那张纸,“哪里求的?城隍庙?那边都是骗游客的。”
“感觉有用。”陈欣喝着粥,含糊地说。
陈玲在她对面坐下来,认真地看了她几秒:“你昨天请假,就是去城隍庙?”
陈欣没回答。
“陈欣,”陈玲的语气沉下来,“我跟你说认真的。你要是真的觉得不舒服,我们去医院,挂个号。你别自己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会把自己吓出毛病的。”
“林婉清不是抑郁症。”陈欣突然说。
陈玲愣了一下。
“她是被逼死的。她公司的人陷害她,让她背黑锅。她死之前,报过警,但没用。她申诉过,也没用。她一个人扛不住,就跳了。”
陈玲放下筷子,看着陈欣,眼神复杂。
“你怎么知道的?”
陈欣张了张嘴。她没法说“我看到了”。说出来陈玲只会更担心。她低下头,小声说:“我在公司的系统里看到的。”
陈玲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也是警察的事。你不是警察,不是律师,不是记者。你就是一个小职员。你别把自己卷进去。”
“她已经找上我了。”
这句话陈欣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但她心里清楚,林婉清不是来找她索命的——她是来求她的。而她已经答应了。
又是深夜。
陈玲睡了,陈欣还坐在客厅。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那张贴在门上的黄纸。
纸的边缘又黑了一些。
手机亮了。
这次不是照片,不是短信。是一个聊天窗口。
发送者:林婉清。
消息只有一条,但陈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
“第七天,如果我还没有解脱,我会变成厉鬼。到那时候,所有相关的人都会死。包括你。”
陈欣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字,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是谁杀了她?问她为什么选自己?问她该怎么帮?
还没打出一个字,新的消息就来了: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帮我把真相说出来。邮件、聊天记录、录音,都在我的邮箱里。”
然后是账号和密码。
最后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谢谢。别怕。”
陈欣抬起头,客厅里什么都没有。窗外的路灯光照在地板上,把窗帘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她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风,从脸旁拂过,像是一个人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谢谢”。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聊天窗口消失了,所有记录都没有了。
陈欣坐在黑暗里,攥紧了那张黄纸。纸的边缘已经完全黑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那串账号和密码一个字一个字地输了进去。
然后她打开了邮箱。
里面躺着十几封邮件、五个录音文件、几十张聊天记录截图。
证据。
林婉清用命换来的证据。
陈欣点开第一个录音。李强的声音——
“王总,这事儿推给她最合适。她好欺负,又没背景。她要是闹,大不了赔点钱。”
录音继续。林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不是我做的,你们不能这样——”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手机被摔在了地上。
录音断了。
陈欣关掉手机,闭上眼。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画面——林婉清站在窗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这一次,她看清了林婉清的表情。
不是疲惫。
而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