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间轻吹一声清哨,房门无风自开,一道白衣身影骤然跪落门前,俯首行礼。
跪地之人衣绣并非牡丹,而是海棠。
“我即刻外出一趟,兰那边让菊过去处理,梅和月影空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传讯于我。”
跪地之人俯首应声,下一瞬便身形一晃,隐入廊外暗处,无踪无迹。
层峦合围的幽谷深处,亭台隐于繁密青竹之间,一名身着青绿长衫的少年早已凭栏等候许久。
“来喽?我还以为你是路痴,找不到路了呢。”少年侧首遥遥望见来人身影,语调戏谑轻扬。
葬花阁阁主缓步走入亭中,侧身落座一旁青石凳,“你何时说话才能稳重一些。”
少年指尖轻敲了几下竹柱,“稳重?我看你才要保重,月影空已经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了,你可要当心呐。”
阁主闻言未有诧异,抬手为自己斟满了一杯茶。
“我收到消息了。”
对面少年抬手竖起两根手指,在半空轻轻晃了晃。
“所以,两个方案,让他查,暴露梅的身份,或者——让我的人跟他对上,不论哪一种,都够他喝上一壶的。”
“花门擅医,雪门精卜,二者皆非正面缠斗的好手,算不上最优取舍。”
少年扬唇轻笑,眉眼灵动,“自然不是硬碰硬与他厮杀,真论武力相搏,你亲自出手,胜算岂不是更高?”
说罢他探身取过阁主方才斟好、尚且未动的那盏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我偏要瞧瞧,号称智计绝伦的月门是否真的能胜过雪门通晓天机、推演祸福的卜卦先知。”
阁主神色仍未有半分波澜,而是抬手再度倒满一杯茶,腕间一抬,满杯茶水径直朝着少年脸面泼洒而去。
少年身形闲散微微偏头,避过泼来的茶水,茶水尽数落在身后青竹丛中。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同样的招数。我清楚你心中的顾虑,雪门卜卦亦非通晓万事、全无疏漏,不过……我在你心中难道就是如此无脑之人吗?”
眼看阁主还要再斟茶,少年连忙探身,指尖按住对方握壶的手腕。
“好了好了,这般试探何时才算尽头,说正事吧。”
阁主缓缓松开攥着茶柄的五指,顺势甩开少年按在腕间的手,锦袖轻扬。
“虽然生出些许细小差错,但大体还算顺利,他们并未生疑。”
“喂喂,不要大意哦~那一家子人的心眼可不比月门的人少,这你比我更清楚,说实在的,我最讨厌和聪明人周旋互斗了。”
阁主垂放的手掌缓缓收紧,指节泛白,面上绮丽花纹衬得眼底的寒意更加刺骨。
“我当然清楚,所以……这一次,他必死无疑。”
“你真的想让他死?”
“非常。”
……
日头渐趋正午,素和韫与剑西吟所乘马车行至发鸠城外郊野地界,周遭林木连绵,四下不见行人。
突然,一道尖锐破空之声,寒芒转瞬没入车夫心口,气息虽无,其指骨仍紧攥缰绳,马车失控。
素和韫掀开车帘的动作快如惊鸿,足尖顺势一挑车夫垂落的手腕,将缠在掌心的缰绳一并卷至手中,竭力勒住狂奔马匹。
车内的剑西吟被剧烈颠簸撞得踉跄不稳,连忙撑住车厢壁稳住身形,紧跟着纵身跃出车外,伸手攥紧另一截缰绳。
二人合力猛拽缰绳,车轮在地面擦出两道长痕,马车借着一道险之又险的侧滑漂移,终于重重顿在原地,堪堪停稳。
素和韫站直后抬眼扫过周遭林木,目光锁定在斜上方枝桠间一道白衣。
剑西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清那人衣上菊花纹路的刹那,下意识往素和韫身侧缩了半步。
树上白衣人全无藏匿之意,足尖轻点枝桠,身形如一片落雪轻盈落地。
“幸会了。”白衣人率先开口。
素和韫抬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唇角漫开一抹浅淡嗤笑。
“梅兰竹菊之一的菊,看来葬花阁倒是对我越发重视了啊。不过我与你初次相逢,何来之幸?”
“相逢即是有缘,何必那么紧张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丝细微拉扯,剑西吟指尖轻轻拽住素和韫的衣摆,轻轻拉了拉。
素和韫垂眸思索一瞬,抬眸望向葬北菊:“阁下不妨直言来意,依旧是为了那个木盒,是吗?”
“盒子确实重要,但——却不是我此行的目的,我要的,是你身后之人,剑西吟。”
一瞬会眼。
素和韫不曾回头瞧一眼身后侧已然僵住的剑西吟,语气从容不改。
“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恕我今日,不能将他交予你,明日,后日恐怕也不行。”
“那……恕葬北菊失礼了。”
话音刚落,数枚泛着冷光的霜蕊针自袖底疾射而出,直取剑西吟面门要害。
剑西吟当即拔剑欲横刀格挡,剑身刚至半途,素和韫抬脚顺势凌厉一扫,霜寒针尽数钉入身侧粗木,力道强横,整棵树干应声从中断裂,轰然斜斜倒落。
“哎,真是麻烦,换一个目标可以吗?”
葬北菊身形压低沉身,十指指缝间尽数夹满寒针。
“可惜,答案只剩一个。”
交锋又至,战意不减,剑西吟见状不再迟疑,提剑上前并肩迎敌,剑光翻飞,招式流转惊鸿。
可惜葬北菊是从浴血中搏杀出来的,二人很快便渐落下风。眼见接二连三的寒针破空直刺,素和韫似乎无暇格挡。
剑西吟迫不得已施展出自己的独门招式,周身剑风盘旋呼啸,他身形化作一道旋风气浪直冲而出,直逼葬北菊面门。
周遭飞射而来的寒针尽数被旋风卷裹,反向甩飞四散。
葬北菊却不慌不忙抬手硬接了这一击,内力相撞震得他连连后退五六步才稳住身形,垂眸看向自己发麻的手腕。
“心随流水转,果然,伽境六门其中一门的独门武学,你的身份昭然若揭了。”
素和韫指尖悄然摩挲衣中之物,观察着两人的反应与状态。
剑西吟终于开口了,“我还是那句话,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无妨,有一些答案不需要承认。”葬北菊施展轻功骤然近身,直缠剑西吟,剑西吟招式处处受制,步步艰难。
见状,素和韫甩了甩脑袋,也上前夹击,一边出手缠斗,一边暗中寻隙,伺机带着剑西吟抽身脱身。
谁知葬北菊近身搏杀的手段更是强悍可怖,二人一攻上盘、一攻下路左右合围。
他却面无分毫异色,旋身错开攻势,反手扣住两人各自一条手臂,借着腾空之势猛然一扯,只听两声清晰骨响,素明韫与剑西吟双臂齐齐脱臼,剧痛钻心。
素和韫被他一脚狠狠踹飞,重重撞在方才断裂的树干旁,尘土漫天扬起,一时看不清剑西吟那边情形。
正当素和韫沉下心,准备动用后手死招时,三道似刚似柔的的白色丝索突然自林间疾射而来。
葬北菊只得仓促松脱扣住的手臂,终究慢了半分,手背被丝索划破一道深口,已然见红。
余下丝索顺势缠上剑西吟腰腹,一股巧劲拉扯,径直将人拽回素和韫身侧。
随后林间缓步走出一人,身着棕褐文武常袍。
他行至二人身前,双臂向两侧平展,双腕袖间迅速飞出数道细密白丝,纵横交错缠绕两旁树干,织成两张“蛛网”,恰好拦在素和韫、剑西吟与葬北菊中间。
“风如尘。”来人自报名号,声线冷硬。
葬北菊见状,不再取出袖中霜蕊针,也无再战之意,此番目的已经达成,他甚至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葬北菊,幸会。”
他隔着层层交错的丝线,视线落在后方的剑西吟身上,淡淡丢下一句。
“剑西吟,你觉得你能逃脱吗?。”
语毕,葬北菊转身纵身掠入林间,转瞬不见踪迹。
风如尘目光落向捂着伤臂的剑西吟,“伽境六门,是什么意思?”
剑西吟下意识侧首,视线直直对上身旁的素和韫。
静默了一瞬,素和韫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摆了摆,视线落在风如尘身上,一语点破:“你早就来了,却只是观察不出手。”
“还不是时候。”
素明韫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不再多言,伸手轻拉了把身侧的剑西吟,迈步走向马车。
“罢了罢了,你大可回去向阿月复命。我们先进城寻个大夫。”
风如尘迈步跟上,径直登车,伸手从素和韫手中抢过缰绳,语气淡淡:“单手驾车很危险。”
…………
不久后,发鸠城医馆内,两人正龇牙咧嘴的接骨敷伤中,风如尘早就被素和韫差遣出去,去寻一处今夜落脚的客栈。
医者细细嘱咐完养护禁忌,便出去了。屋内只剩二人,素和韫侧头,望着一旁正小心翼翼试着活动伤臂的剑西吟。
“我说,自打你见过葬北菊之后,整个人跟霜打蔫的柿子似的,话都少了一大半,一点也不好玩。”
剑西吟身形顿了顿,“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答应你的事情。”
素和韫顺势翘起二郎腿,“我们既然要扮作情深意笃的伴侣,连彼此过往都一无所知,这破绽未免也太大了吧。”
他微微俯身,朝剑西吟凑近了几分,声音放轻,“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情。”
剑西吟有些别扭的转过头,“有一句话叫我不想说。”
素和韫回身拉到正常距离,搭在膝头的食指轻轻叩了三下。
“我明白,毕竟只是假扮的嘛,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之后若是你愿意同我说了,再来找我便是。”
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风如尘迈步走入,“钱我已经给过了,客栈就在不远处拐个弯就到了。”
素和韫缓缓站起身,颔首道谢:“有劳风大哥了。”说完,抬眼示意剑西吟一同动身。
待三人安置妥当,夜色已深,二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夜半万籁俱寂,素和韫倏然睁开双眼,悄无声息翻窗跃出,一个拐角后,足尖落于白日疗伤那间医馆的屋顶瓦片之上。
忽有一只小巧酒坛自身后破空掷来,素和韫反手稳稳接住,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慌乱。
“阿月,我还道你分身乏术,打算全靠风如尘代为传信呢。”
月影空身形轻飘落地,踏在瓦上未发出半分声响。
“原本确是这般打算,只是我目前查到的线索在你这边。”
素和韫拉着他并肩坐在屋檐边,抬手轻晃酒坛,听着坛内酒水晃荡的声响。
“先让我猜猜,能让陛下准你离宫追查的线索,是和那名女子有关?”
月影空摇扇轻笑,反问:“为什么不猜是前太子一党?”
素和韫扬唇,眼底带着了然笑意:“为什么要问一个我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月影空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聊,抬眸望向天际一轮冷月,轻声询问:“你找的那人,如何?”
“嗯……还要再继续观察一段时间,不过,也许和伽境六门有关。”素和韫说罢,掀开酒坛封口,仰头饮下一口酒。
“正因如此,我今夜才特意来找你。我在寻一味药材,名唤寸休,多方打探,此物只留存于伽境六门的旧址。”
“你也清楚,当年追随先帝的伽境六门,或是迁走隐世或是覆灭,最早的宗门旧址早就无人知晓方位。”
素和韫将酒坛递到月影空面前,对方抬手轻轻推拒。
他见状直言心中顾虑:“寸休?奇怪的名字,所以你打算利用剑西吟?可此人底细未明,尚不能全然信任。”
月影空缓缓展开手中折扇,扇面遮住了唇角的笑意,“你莫不是舍不得了吧?”
“噗——”
素和韫口中未咽下的酒尽数喷出,月影空似早有预料,及时将折扇往上抬了抬。
素和韫抬手擦去嘴角酒渍,看着从容擦拭扇面的月影空,无奈失笑:“阿月,你如今倒是学坏了,拿我打趣。”
“我与他相识不到几日,也罢,明日我先试探一番,既然疑点重重,索性全部捋清楚。”
月色清辉铺满屋顶,二人并肩低声交换线索与盘算,偶尔几声低低的轻笑,消融深夜寒凉。
待素和韫折返客栈,剑西吟的房间一片死寂,仿佛房中之人早已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