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顾家有个独子，名叫顾辞镜。
顾家三代经商，富可敌国。母亲是御史大夫之女，家门显赫。辞镜二字，取自"明镜亦非台"——他父亲说，这孩子生得太过好看，像是镜中花、水中月，美得不真切，所以取名辞镜，愿他不要沉溺于自己的容貌，活得真实一些。
可惜他父亲的心愿落空了。顾辞镜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容貌。
沈鹤之第一次见到顾辞镜，是在崇文书院的门前。
那年沈鹤之十四岁，父亲沈行舟是当朝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母亲张氏出自簪缨世家，母亲与宫里的柳贵妃还是手帕之交的闺中密友。沈家在京城根基深厚，沈鹤之作为家中嫡长子，从小锦衣玉食，却从不张扬。
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云纹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脚蹬一双黑色缎面朝靴，墨玉冠束发，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竿修竹，挺拔而不张扬，沉稳而不寡淡。
崇文书院是京城最好的书院，能进去的非富即贵。沈鹤之是凭真本事考进去的，排名第一。
而顾辞镜，是靠捐了银子托了关系才进来的。
沈鹤之站在书院门口等人带路的时候，一辆马车驶来。那马车用的是紫檀木的车身，帷幔是上等的云锦，连车轮上都镶着银边。车夫还没停稳，就有四个仆从从后面跑上来，一个铺毯子，两个撑伞，一个端着铜盆候在旁边。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匀亭，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樱花瓣。手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玉镯，玉质温润如凝脂，一看就价值不菲。
手的主人，慢慢的从马车上下来。
沈鹤之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心里微微一动——不是心动，是意外。他没想到一个男人能长成这样。
那人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衣料轻薄如蝉翼，上面用银线绣着大朵的芙蓉花，花朵簇拥，枝叶缠绕，走动的时候银光闪闪，像月光洒在雪地上。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嵌金丝带，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翡翠，绿得像一汪春水。头发用白玉冠束起，冠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珍珠，润泽生光。额前没有一根碎发，鬓角修得整整齐齐。
他的五官像是画师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眉不画而翠，细长而弯，眉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风流。眼不描而青，形状像桃花瓣，眼尾微垂，眼波流转间似醉非醉，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嗔，让人心里痒痒的。鼻梁秀挺如削，唇若涂朱，天生的红润，不点胭脂已经是满园春色。他的皮肤白似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得看不见毛孔，颧骨处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粉，像是三月桃花瓣落在雪地上。
他站在那里，晨光落在他身上，银线绣的芙蓉花闪闪发亮，整个人像是一幅会动的工笔画，又像是一首写在宣纸上的七言绝句。
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他皱着眉扫了一眼书院的大门，目光从那斑驳的门楣上掠过，又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停了一瞬——台阶上有个水洼，里面飘着两片落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忍受的东西，眉间挤出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就这？”他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声音清亮如玉磬相击，好听是好听，但听着就想打他。
“比我想的还破。”
仆从们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顾辞镜踩着毯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沈鹤之。他的目光从沈鹤之的鸦青色锦袍扫到他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墨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沈鹤之生得也不差，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在一群学生中也是气质出众。
但顾辞镜只是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扭过头去，走了。那一声“哼”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骄矜。
沈鹤之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是他见过的最讨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