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年,皇宫里,萧衍刚满十一岁。
他是先帝的第三个儿子,母妃柳氏,出身不俗——柳家在江南是有名的仕宦之家,柳贵妃的祖父曾官至翰林院掌院学士,父亲柳文远是进士出身,曾任国子监祭酒。
论家世,她在后宫妃嫔中算得上拔尖的。然而家世好有什么用?皇帝的后宫里有三十多个妃嫔,柳贵妃生性淡泊,不擅逢迎,她生得清雅,像一株空谷幽兰,宜远观不宜亵玩。
刚入宫时,因为显耀的家世和独特的气质倒也得宠,生下三皇子,封了贵妃。柳贵妃很快遭到其他妃嫔的嫉妒,她们使用下三滥的手段使刘贵妃和皇帝渐渐生了嫌隙,但她不争不抢的性格,慢慢的,皇帝嫌她无趣,便很少来到柳贵妃的宫里。
柳贵妃失宠后,宫里那一双双势利的眼睛让柳贵妃和三皇子吃尽了苦头。
萧衍从会走路起,就知道自己是个没人疼的皇子。
别的皇子有奶娘抱着、太监跟着、宫女围着,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萧衍只有一个奶娘和一个太监,奶娘还经常偷他的东西,太监更是个墙头草,看人下菜碟。
他五岁那年,在御花园里被七皇子推倒,磕在石阶上,额头破了,血流了一脸。七皇子的母妃是德妃,正得宠,倒打一耙说是萧衍先动手的。先帝连问都没问,罚萧衍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
那年冬天特别冷,萧衍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没了知觉,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不敢哭出声。他母妃跪在旁边求情,被先帝一句“慈母多败儿”打发了。
那天夜里他发了高烧,烧得说胡话。他母妃守在他床边,一边哭一边给他擦身子。柳贵妃的眼泪掉在萧衍滚烫的额头上,一颗一颗的,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萧衍迷迷糊糊地拉住他母妃的手,说:“母妃,我以后要当皇帝。当上皇帝了,就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了。”
柳贵妃愣了一下,赶紧捂住了萧衍的嘴,抱着他痛哭了一场。
从那以后,萧衍变得格外安静。他不跟其他皇子争,不闹,不哭,别人打他也不还手,只是低着头,等拳头落在身上,然后默默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
但他把每一个打过他的人、每一个踩过他的人、每一个在背后嘲笑过他的人都记在心里。用一支看不见的笔,一笔一划地记着。那本册子藏在枕头的夹层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和日期,字迹工整得像账本。
七岁那年,宫中举行中秋宴。萧衍跟着母妃去赴宴,坐在最末席。宴席上觥筹交错,丝竹声声,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三皇子。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几碟冷掉的菜,安安静静地吃着,腰背挺得笔直,像是用一把看不见的尺子在量着。
忽然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下去,趴在地上,手里的碗摔碎了,碎片划破了掌心。他抬起头,看见七皇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油乎乎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旁边的几个伴读跟着哄笑,声音刺耳。
“三哥,你怎么坐在地上?地上凉,快起来呀。”七皇子笑嘻嘻地说。
萧衍趴在地上,没有哭,没有闹,默默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掌心在流血,血滴在月白色的衣袍上,洇开一朵一朵的小红花。他把碎碗片捡起来,叠好,放在桌上。
忽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那只手不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垢。萧衍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他面前。那少年比他高出一个头,穿着一件青色的锦袍,眉如剑,目如星,面容沉静如水,一双眼睛却亮得像黑夜里的烛火,沉稳中带着暖意。
少年蹲下来,掏出一块帕子,把萧衍掌心的血擦干净。帕子是素白色的,没有花纹,边角绣着一枝极小的墨竹,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别哭了。”少年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冬天的炭火,不烫人,但让人觉得暖。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糊了一脸,洇湿了少年递来的帕子。
少年把他的掌心包好,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七皇子。七皇子被他的目光看得往后缩了一步——那目光不凶,不狠,但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剑,冒着一股寒气。少年对七皇子了些说什么,转过身,对萧衍微微点了下头,就离开了。
萧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帕子,目送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帕子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他低头看了看帕子,素白色,边角绣着一枝极小的墨竹。
他问旁边的太监:“那个人是谁?”
太监说:“那是沈御史家的公子,沈鹤之。”
沈鹤之。
萧衍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三遍,把它刻进了骨子里,一笔一划,比那本册子上的任何名字都刻得深。
那天晚上回到寝宫,他把那块帕子叠好,放在枕头底下。他母妃问他手里拿着什么,他说没什么。柳贵妃看着他红红的眼眶,没有再问,只是叹了口气。
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那块帕子。萧衍把它藏起来了,藏在他贴身衣物的最里面,压在箱底,谁也不给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把那块帕子摸出来,放在鼻尖闻一闻。墨香早就散了,但他总觉得还能闻到——那是沈鹤之的味道,是那天晚上月光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是他这辈子闻到过的最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