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书院里,沈鹤之和顾辞镜被分到了同一张桌案。
沈鹤之觉得这是书院对他最大的惩罚。
顾辞镜入学第一天,就闹出了一连串的事。他嫌书院发的桌案太旧,让人从家里搬了一张紫檀木的来。那桌案上雕着花,嵌着螺钿,放在一群破旧的书桌中间,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他嫌同窗的墨臭,把自己的书桌挪到最角落,用一把湘妃竹折扇在桌面和旁边的桌子之间隔出一道“界线”,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三尺之内。
他在桌上放了一盆水仙。
他在椅子上垫了一块雪白的锦垫,锦垫上绣着一对鸳鸯。
他甚至在书桌旁边挂了一个香囊,说是用来驱散“污浊之气”的,香囊里装着上等的香料,香气浓郁,熏得半间学堂都是甜的。
沈鹤之看着他那副架势,觉得他不是来读书的,是来开绣房的。
“你往那边挪些。”顾辞镜第一天就对沈鹤之说,用扇子点了点桌面,扇面上画着一枝桃花,题着两句诗,“你的砚台挡着光了。”
沈鹤之看了一眼两人之间已经空了一尺多的距离,没动。
顾辞镜“啧”了一声,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挪到了桌案的右半边,左半边空空荡荡,只放了一盆水仙。
沈鹤之忍了三天。
第四天,出了事。
那天上午,先生正在讲《孟子》,学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顾辞镜那盆水仙上,白色的花瓣被照得几乎透明。
沈鹤之正低头做笔记,忽然觉得右手边一凉——一股水顺着他的袖子淌了下来,从手腕一直流到手肘,浸湿了半条袖子。鸦青色的锦袍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墨水混着水仙盆里的清水,在布料上晕开一团团灰蒙蒙的印子。
他低头一看,顾辞镜的水仙盆子不知被谁碰倒了——也许是被顾辞镜自己写字时不小心胳膊肘带倒的,也许是桌案不稳晃倒的——盆子歪在桌案中间,水已经流了大半,那株水仙歪歪斜斜地倒在桌面上,花瓣上沾着墨汁,狼狈不堪。
沈鹤之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等着顾辞镜说句“对不起”。
顾辞镜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让沈鹤之记了三年的话:
“你这衣裳本来也不干净,湿了正好洗洗。”
沈鹤之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顾辞镜——不是余光扫过,不是不耐烦的一瞥,而是认认真真地、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人的脸。他想看看,说出这种话的人,到底长了怎样一副铁石心肠。
顾辞镜也正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一点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的慌张。他的眼尾微微垂着,瞳仁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里面映着沈鹤之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像两把小扇子,眨眼睛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没说错话。
沈鹤之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无奈、荒谬,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楚的东西。这个人不是坏,他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礼貌,什么叫分寸,什么叫“做错了事应该说对不起”。他活在一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世界里,他的世界里没有“抱歉”这个词,因为他从来没有需要说这两个字的时刻。
沈鹤之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把那盆水仙扣在顾辞镜头上。
走到廊下,秋风吹过来,湿透的袖子贴在手臂上,凉飕飕的。沈鹤之靠在柱子上,闭了闭眼,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跟这种人计较,他只是一只被惯坏了的孔雀,不值得你生气。
但那只孔雀的样子,却刻进了他的脑子里。不是心动,是记住——他记住了那双无辜的桃花眼,记住了那片扇形的睫毛阴影,记住了那个人说“你这衣裳本来也不干净”时理直气壮的语气。
沈鹤之告诉自己,记住是为了以后离他远点。
此后两年,沈鹤之和顾辞镜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善。顾辞镜依旧目中无人,沈鹤之依旧看不惯他。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充满了火药味,像是两只斗鸡,见面就要掐。
每天早晨,顾辞镜踩着点进学堂,衣裳永远是新的,发冠永远是亮的,那盆水仙换了一盆又一盆,四季常开——沈鹤之怀疑顾家的花匠有本事让水仙在夏天也开花。他的书桌上永远干干净净,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连毛笔的笔尖都要朝同一个方向。
沈鹤之的桌案在左边,他的桌案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把湘妃竹折扇画出的无形界线。那条界线在第一天就被画下了,两年间从未被打破——直到后来。
“沈鹤之,你的衣领歪了,看着真难受。”顾辞镜皱着眉,用扇子指着他,那语气像是沈鹤之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沈鹤之头都没抬,继续写字,笔走龙蛇,行云流水:“总比某些人把衣裳穿得像戏服强。”
“你说谁像戏子?!”
“谁应说谁。”
顾辞镜气得脸都红了,把那盆水仙往沈鹤之那边推了一寸,破了他在两人之间划了两年的“三八线”。水仙盆子越过了折扇的边界,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沈鹤之桌案的一角。
沈鹤之看了一眼那个越界的盆子,没动。他承认,水仙的香气确实比学堂里那些臭墨好闻一些。
他不得不承认,顾辞镜确实好看。
这个人好看得不像真的。每天换了花样地穿衣裳,今天月白明天鹅黄,今天绣兰草明天绣芙蓉,发冠也天天换,玉的、金的、银的、玳瑁的,看得人眼花缭乱。今天他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衬得他面如傅粉,唇若施脂,整个人像一朵刚出水的荷花;明天又换了一件松花绿的袍子,整个人像一株新发的春草,鲜嫩得能掐出水来。他的皮肤白得发光,站在一群学子中,就像是从来没有被日光灼伤过——也许他出门就撑伞,也许他擦了防晒的膏脂,也许他只是天生晒不黑。
他坐在那群灰扑扑的学生中间,像一只误入了鸡群的孔雀——不,孔雀太艳俗了,他更像一只白鹤,孤高,矜贵,不屑与凡鸟为伍。他的羽毛永远是最亮的那一抹颜色,他的姿态永远是最高的那一个角度。
美丽的玫瑰总是带刺的。
沈鹤之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这人不是家里有万贯家财,早就被人打了八百回了。但他也不止一次注意到,顾辞镜虽然嘴上不饶人,却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任何人。他的刻薄是表面的,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是温水。他不会在别人背后说坏话,不会故意踩别人的痛处,不会拉帮结派欺负弱小。他只是——嘴巴毒。
有一次,沈鹤之无意间看见顾辞镜在角落里喂一只瘸腿的野猫。
那是一个下雨的黄昏,沈鹤之去后院取晾晒的书,路过柴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推开门,看见顾辞镜蹲在柴堆旁边。
那只猫脏得不成样子,浑身是泥,毛打结得厉害,一团一团的,像是几年没洗过澡。一只后腿拖在地上,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夹断了,骨头歪歪扭扭地接上了,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它的眼睛上面有疤,耳朵缺了一块,尾巴秃了一截——是一只饱经风霜的老野猫。
顾辞镜蹲在地上,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垫着手,把掰碎的点心一点一点地喂给那只猫。那点心是御膳房的样式——沈鹤之认出来了,是顾辞镜每天下午茶时吃的那种,核桃酥,上面撒着芝麻,香得不行。他把核桃酥掰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放在手帕上,让猫自己吃。
他的眉头皱着,嘴也没闲着:“吃慢点,没人跟你抢。你这毛都打结了,脏死了。明天我带把梳子来给你梳梳——啧,你别蹭我衣裳,我这件是新的,苏州织造,整个京城就这一件,蹭脏了你赔不起。”
但他的手很轻。轻得像怕捏碎了那只猫。他拨开猫脸上打结的毛,查看它眼睛上面的伤疤,皱着的眉头上又多了一层担忧。他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跟那只脏兮兮的猫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你这腿是怎么断的?被人打的?还是被狗咬的?”顾辞镜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猫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要是被人打的,你就眨眨眼,我去找他算账。我爹认识京兆尹,打狗也要看主人,打猫也不行。”
猫当然没有眨眼。它只顾着吃。
顾辞镜叹了口气,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叠了叠,垫在猫的瘸腿下面,让它趴得更舒服一些。
沈鹤之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见顾辞镜低下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看见顾辞镜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看见他鼻尖上沾了一点核桃酥的碎屑,自己浑然不觉。他看见顾辞镜用那件苏州织造的新衣裳的袖子去擦猫嘴角的碎渣——然后“哎呀”一声,看着袖子上的一小块污渍,懊恼地皱起眉。
但他没有把猫推开。
沈鹤之悄悄地退了出去,没有让顾辞镜发现他。
他想,这个人可能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讨厌。那些尖利的刺也许只是保护自己的壳,壳里面是软的,很软。
但这种想法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第二天,顾辞镜又因为沈鹤之的笔碰了他的书而大发雷霆,说沈鹤之“粗鄙无礼”“蓄意破坏”“其心可诛”,把沈鹤之刚刚建立的那一点点好感打得粉碎。
沈鹤之再次坚定了自己的结论:这个人就是个麻烦。天大的麻烦。谁摊上谁倒霉。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后来不仅摊上了这个麻烦,还心甘情愿地被这个麻烦缠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