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晚的手顿住了。
这个声音——和刚才那两个人都不一样。
清朗,慵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笃定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试着推开棺盖,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喂。"
沈鹿晚干脆放弃了,直接开口,声音因为长久在密闭空间里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麻烦让一让。"
外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是"扑哧"一声笑。
"哟,还是个会说话的尸?"那个声音带着笑意,"有意思,本少爷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见诈尸还会喊'让一让'的。"
沈鹿晚深吸一口气,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
"我不是尸。我也没诈。你要是不信,可以摸一摸我的脉——如果你有胆子的话。"
"哦?"
棺盖被掀开了一角。
光线刺得沈鹿晚眯起眼睛,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的人,就听见一声吸气。
"嚯——"
一张脸凑了过来。
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一身绛红色锦袍,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浑身上下透着两个字:有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眼尾微挑,瞳色很浅,像是琥珀,又像是深秋的湖水,看人的时候带着三分玩味、三分审视,还有四分……
不明意味。
"真的没死啊。"
这位一看就是纨绔子弟的年轻公子盯着她,语气里居然带着点失望?
"怎么,失望?"沈鹿晚坐起身,冷冷地看着他,"让你失望了,活人比死人无趣?"
"那倒不是。"
这位公子哥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我本来打算写一篇《永安城惊现诈尸奇闻》,这下素材没了。"
沈鹿晚懒得理他,自顾自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手脚有些发软,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片荒坟地里,四周杂草丛生,歪斜的墓碑东倒西歪。
"这是哪儿?"
"城外乱葬岗。"那位公子哥靠在旁边的歪脖子树上,抱着胳膊看她,"三天前,沈家药铺的独女'病故',沈老爷亲自送葬埋在这儿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棺材还是上好的杉木,沈老爷挺舍得下本钱。"
"沈老爷"三个字,他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沈鹿晚侧头看他:"你认识我?"
"不认识。"他摇摇头,"但我认识沈家药铺的招牌——永安城老字号,专治跌打损伤和疑难杂症,口碑不错。"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可惜啊,老掌柜死后,招牌就换主人了。"
沈鹿晚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药渍。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握手术刀,有一层薄茧。
但此刻,她不得不借用这具身体。
"我叫顾临渊。"那位公子哥忽然自报家门,"大理寺少卿,闲着没事乱逛的纨绔子弟。"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沈姑娘,你不是'病故'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沈鹿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被下药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假死药,剂量没控制好,本来应该三日后醒来,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她自己用银簪划破的,为了刺激神经加速清醒。
"我提前醒了。"
顾临渊的眼神变了变,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下药?谁?"
"沈万三。"沈鹿晚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堂叔。"
"理由呢?"
"药铺。"
她抬起头,扫了一眼四周的乱坟岗,嗤笑一声:"把我弄死,再假惺惺地办个丧事,过几天宣布我'病故',然后名正言顺地把药铺据为己有。"
"完美犯罪。"她评价道,"可惜,棋差一着。"
顾临渊挑眉:"哪一着?"
"他以为我真的死了。"
沈鹿晚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棺木里铺着的黄纸烧得她一身灰——"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会。顾少卿——"
她看向他,眼神锐利。
"你想不想听个故事?"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快!快!那边出事了!"
"诈尸了!真的诈尸了!"
"杀、杀人了!"
沈鹿晚和顾临渊同时转头。
不远处,一群人正围在另一座新坟前,惊叫声此起彼伏。
沈鹿晚眯起眼睛看了片刻,忽然抬脚往那边走去。
"喂——"
"顾少卿。"她头也不回,"你说诈尸案?"
顾临渊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你怎么知道?"
沈鹿晚没有回答。
她穿过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一座刚垒好的坟包前,棺盖被掀开,一具女尸直挺挺地"坐"在棺材里,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但沈鹿晚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她盯着尸体的脸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尸体的姿势——双手平放在身侧,双腿并拢伸直——
"不是诈尸。"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这是中毒假死后被活埋。"
顾临渊跟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眼神闪了闪。
沈鹿晚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按压尸体的眼睑,然后是颈部,最后是手腕——
尸斑已经开始出现了,但尚未完全扩散。
尸僵正处于最僵硬的阶段,但指尖已经开始软化。
瞳孔浑浊,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特殊的收缩痕迹——这是法医学上判断生前或死后睁眼的重要依据。
"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十到五十个时辰之间。"她站起身,语气笃定,"也就是说,她大概是在两天前被埋的。"
"你怎么知道——"
"尸斑和尸僵的进度可以推算。"她打断那人的问题,"而且……"
她捏起尸体的下巴,让围观的人看清尸体的口腔。
"看这里,舌根发黑,牙龈有出血点。这是中毒的典型特征。"
她松开手,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死者不是'诈尸',是被人用毒药弄成假死状态,然后装棺活埋。等她真的死了,'死人坐起来',就成了所谓的诈尸。"
人群一阵哗然。
"那……那凶手是谁?"
沈鹿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头看向顾临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顾少卿,这个故事,你还感兴趣吗?"
顾临渊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沈姑娘。"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鹿晚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如水。
"一个刚死过一次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
"一个会替死人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