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的街道很热闹。
沈鹿晚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两旁的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如织,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她穿着从路边乞儿那里"借"来的一套旧衣裳,头发草草挽起,脸色苍白得像鬼,但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个人——顾临渊,堂堂大理寺少卿,此刻却像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摇着折扇跟在后面,看热闹看得起劲。
"沈姑娘,你确定不先找家成衣铺换身衣裳?"他扬声问,"就你现在这样子,回去不得把你那堂叔吓死?"
"吓死?"沈鹿晚头也不回,"最好吓死,省得我再费力气。"
"啧,心狠手辣,我喜欢。"
沈鹿晚懒得搭理他。
她穿过两条街,在一块写着"沈家药铺"的匾额前停下了脚步。
三个伙计正站在柜台后面,有说有笑地聊天,浑然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劳驾。"沈鹿晚敲了敲柜台,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抓药。"
"去去去,没看见忙着呢——"一个伙计头也不抬地挥手,"要抓药排队去,不知道今天济世堂义诊吗?"
"济世堂?"沈鹿晚挑眉,"沈家药铺什么时候改叫济世堂了?"
伙计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轻蔑:"哟,你是谁啊?管得着吗?沈老爷说了,从今往后这药铺就改叫济世堂了,沈家药铺?早没这号了!"
"是吗?"
沈鹿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迈步走进药铺,目光扫过熟悉的陈设——柜台、药柜、牌匾、还有墙上的字画。
和原主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只是,柜台后面的坐堂大夫换人了,墙上的字画也换了新的,最关键的是——
正中央那块"悬壶济世"的匾额,旁边的落款,从"先父沈清和立",变成了"沈万三置"。
沈鹿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哟,这不是……"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从后堂走了出来,看见沈鹿晚,脸色骤变,"你、你——"
"堂叔。"沈鹿晚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久不见。"
沈万三的脸色白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正常。他挤出一个笑容:"鹿晚?你怎么……你不是……"
"死了?"沈鹿晚接过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堂叔想说的是这个吧?"
"你怎么说话的!"沈万三身边的一个跟班跳了出来,指着沈鹿晚的鼻子,"沈老爷好心好意帮你操持丧事,你一回来就阴阳怪气——"
"操持丧事?"
沈鹿晚打断他,歪了歪头,笑容冷得渗人:"用一碗药把我灌得不省人事,然后装进棺材里活埋,这叫'操持丧事'?"
此言一出,周围的伙计和街坊邻居都愣住了。
沈万三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鹿晚从袖中取出那根银簪,在阳光下晃了晃,"堂叔要不要猜猜,这是什么?"
"那是我的簪子——"
"你的簪子?"沈鹿晚打断他,"这是我娘的遗物,三天前堂叔亲手灌我喝药的时候,从我头上拔下来的。怎么,忘了?"
沈万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家丫头不是病死的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病死?我看是被人害的吧……"
"嘘——小声点,别让沈老爷听见……"
沈万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冲身边的跟班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沈老爷。"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临渊收起折扇,迈步走进药铺,明明是普通的走路姿势,却带出一种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大理寺办事,你这是要当着本少卿的面动手?"
沈万三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顾临渊腰间的玉佩上,脸色瞬间变了。
"顾、顾少卿……"他挤出笑容,"您怎么……"
"路过。"顾临渊笑眯眯地说,"听见有人吵架,本少卿最喜欢看热闹了。"
他的目光扫过沈鹿晚,又落在沈万三身上,语气玩味:"沈老爷,我刚才好像听见沈姑娘说……有人给她下药?"
沈万三的笑容僵住了。
"顾少卿,这是误会——"
"误会?"沈鹿晚接过话头,声音清冷,"堂叔,我倒想请教——我三岁丧母、七岁丧父,从小在药铺里长大,什么药没见过?"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
"但三天前那碗药,我愣是喝了之后直接不省人事。堂叔,容我问一句——那是什么药?"
沈万三张了张嘴,额头冒出了冷汗。
"还有。"沈鹿晚继续说,"我'病故'之后,是堂叔亲自操持的丧事。敢问堂叔,我一个'病人',死后为何连验都没验,直接就装棺下葬了?"
"永安城的规矩,可是这样的?"
她转头看向顾临渊:"顾少卿,大理寺验尸,需得家属同意。但一个病人突然暴毙,难道不该请仵作验看吗?"
顾临渊挑眉,配合得恰到好处:"沈姑娘说得是。按大衍律法,暴毙者需经仵作验看,方可入殓。若无验看便下葬……"
他看向沈万三,语气玩味:"沈老爷,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沈万三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我……"他支支吾吾,"那时候情况紧急,鹿晚她、她走得急……"
"走得急?"沈鹿晚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堂叔,我走的时候,是不是还带着一口气?"
沈万三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我就说嘛,这沈万三不是个东西!"
"霸占侄女的家产,还要害死人家,良心被狗吃了!"
"呸!亏我以前还管他叫沈老爷!"
沈万三看着群情激奋的围观者,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鹿晚!侄女!我、我是一时糊涂啊!"他哭丧着脸,"都是那些下人出的主意,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鹿晚蹲下身,与他平视,"只是想让我死,好名正言顺地霸占药铺?"
沈万三不敢看她。
沈鹿晚站起身,环顾四周。
"各位街坊。"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我叫沈鹿晚,沈家药铺的独女。"
"三天前,我被堂叔下药,险些丧命。幸而上天垂怜,让我活了过来。"
"今日,我正式宣布——沈家药铺,收回来了。"
她转头,看向那块"济世堂"的匾额。
"至于这个名字……"
她抬手,指了指墙上的字画、柜台后面的摆设、还有那块换了落款的匾额。
"麻烦堂叔,原样还给我。"
沈万三低着头,不敢吭声。
他的那些跟班和伙计,更是噤若寒蝉。
沈鹿晚走到门口,看着那块"济世堂"的匾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从今日起,这里不叫济世堂。"
她转头,看向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明亮而坚定。
"回春堂。"
"白天救活人,夜晚问死人。"
"欢迎各位捧场。"
回春堂开张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永安城的大街小巷。
沈鹿晚站在门口,看着伙计们手忙脚乱地换匾额、搬东西,嘴角微微上扬。
沈万三被他的人架着跑了,临走时那副狼狈样,她打算记一辈子。
"沈姑娘。"顾临渊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杯茶,"不,应该叫沈大夫了。"
沈鹿晚接过茶,抿了一口。
"顾少卿还没走?"
"我为何要走?"顾临渊笑眯眯地靠在一旁,"你刚才说的那些……中毒、假死、活埋……本少卿很感兴趣。"
沈鹿晚侧头看他。
"顾少卿对什么都感兴趣?"
"那倒不是。"他收起笑容,目光深邃了一瞬,"只是有些事,本少卿必须查清楚。"
沈鹿晚没有追问。
她知道,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开她的医馆、验她的尸、查清原主被害的真相。
"掌柜的!"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鹿晚转头,看见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正从街上跑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但眼睛亮得惊人。
"掌柜的!"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我、我要找工作!"
沈鹿晚皱眉:"你谁?"
"我叫药杵!"小男孩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壮一些,"我力气大!我能干活!我什么都能干!"
他顿了顿,有些心虚地补充:"就是、就是不太认识字……"
沈鹿晚看着这个一脸倔强的小鬼,忽然想起原主记忆中,那个曾经在药铺门口徘徊了许久、却始终不敢进来的瘦弱身影。
"你找我?"
"嗯!"药杵重重点头,"掌柜的,你是大好人!你给我治病,还给我包子吃!我要跟着你!"
沈鹿晚沉默了一瞬。
"……包子?"
"就、就是三天前!"药杵比划着,"你在街上晕倒了,有个公子哥救了你,然后你醒过来之后,在包子铺买了个包子,给、给了我……"
沈鹿晚想起来了。
那是原主的记忆——三天前,她"病故"的前一天,在街上施舍了一个小乞丐一个包子。
那个小乞丐,就是眼前这个自称"药杵"的家伙。
"你愿意干活?"
"愿意!"
"不怕苦?"
"不怕!"
"不怕死?"
药杵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不怕!跟着掌柜的,死了也值!"
沈鹿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她转身走进药铺,"进来吧,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回春堂的药童了。"
药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药杵欢呼一声,跟着跑了进去,"掌柜的,我能干活的!我真的什么都能干!"
顾临渊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小医馆,似乎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妇人匆匆跑进药铺,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沈、沈大夫!"她抓住沈鹿晚的手,声音颤抖,"救、救命!我家女儿……她、她……"
沈鹿晚皱眉:"怎么了?"
"她病了!"妇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就、就是前几天诈尸那个案子……我家女儿和那个死去的姑娘……是同一个媒人介绍的!"
沈鹿晚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她现在什么症状?"
"心跳得厉害,浑身发冷,还、还吐了两次……"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夫,她会不会也……"
沈鹿晚没有回答。
她想起今天验尸时发现的那些痕迹——尸斑、尸僵、瞳孔收缩……
还有最重要的——
指甲缝里残留的那一丝异样。
"带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