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晃来晃去的抽屉,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抽屉晃得不快,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用手指敲。
"咔嗒。"
锁开了。
抽屉自己弹开一条缝。
林砚的手伸进兜里,攥着那把爷爷留下的铜制裁纸刀——很小,也就巴掌长,但很锋利。她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放得很轻。
走到柜台边,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抽屉。
里面空空的。
那本《聊斋》不见了。
林砚怔了怔,心里咯噔一声。
怎么会不见?她明明亲手放进去的,还锁了。
"找这个吗?"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林砚猛地回头,裁纸刀差点飞出去。
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旧书,正低头翻着。他的黑雨衣还滴着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你怎么进来的?"林砚的声音有点发紧。
"门没关。"沈砚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手里的书,"林老板,这么值钱的书,随便放抽屉里,不太安全吧。"
林砚松了口气,又有点恼火。
"沈队长,警察也擅闯民宅?"她走过去,伸手想把书拿回来。
沈砚舟的手往后撤了一下,没让她碰到。
"林老板,"他的眼神很深,"你刚才在害怕什么?"
"我怕什么?"林砚嗤笑一声,"我怕你一个警察,半夜闯我一个小姑娘的店,传出去不好听。"
沈砚舟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林砚心里发毛。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把书递了过来。
"说得也是。"他说,"是我考虑不周。"
林砚一把把书夺过来,抱在怀里。书皮还留着他手套的凉意。
"沈队长还有事吗?"她下逐客令,"没事我要关门了。"
"没事。"沈砚舟说,"就是回来拿个东西。"
"拿什么?"
"拿这个。"沈砚舟指了指她怀里的书,"不过现在不用了。"
林砚皱眉,没听懂。
沈砚舟没解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对了,林老板。"他说,"那个男人醒了。"
林砚的心提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沈砚舟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说这本书,是你托他保管的。"
林砚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不可能。"她立刻说,"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知道。"沈砚舟说,"所以我才觉得有意思。"
他看着林砚,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物证。
"林老板,你说一个陌生人,浑身是血闯到你店里,留下一本值钱的旧书,还说这书是你托他保管的。"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到了刚才看到的画面——镜子里的自己,还有那只戴着银镯子的手。
"我怎么知道。"她垂下眼,把书往身后藏了藏,"沈队长,破案是你们警察的事,别问我。"
沈砚舟又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
"行。"他说,"不打扰林老板休息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雨丝飘进来,带着点冷意。
门要关上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
"对了,林老板。那男人说,他叫周明,是收废品的。他说……你爷爷欠他一个人情。"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林砚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本《聊斋》,浑身发冷。
爷爷?
爷爷去世快十年了。
她认识的那个周明?
不可能。
林砚摇摇头,把书塞回抽屉,这次特意上了锁。她关掉店堂的灯,摸着黑上了二楼。
二楼是她的住处,不大,一室一厅,带个小阳台。阳台上堆着一些收来的旧家具和旧书,乱七八糟的。
林砚进了屋,没开灯,直接走到阳台。她推开窗户,让雨夜的冷风吹进来,清醒清醒。
爷爷欠他一个人情?
爷爷林守义,是临州有名的修书人,一辈子跟旧书打交道,认识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林砚十六岁那年爷爷走了,留给她这家书店和这只银镯子,还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别让林家的人找到你。"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也不太懂。她只知道爷爷和家里关系不好,很早就搬出来了,她长这么大,连林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林家。
林砚摸了摸左手腕上的银镯子,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爷爷说这是传家宝,让她一直戴着,别摘。
她一直戴着,除了洗澡睡觉,从来没摘过。
刚才在画面里,那只掐她脖子的手上,也戴着一模一样的镯子。
林砚打了个寒颤,把窗户关上了。
她不想了。睡觉。
明天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
第二天一早,林砚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老板!老板你醒了吗?"
是苏晚的声音。
林砚睁开眼,看了看床头的钟——八点半。苏晚平时九点才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爬起来,胡乱套了件衣服,下楼开门。
苏晚站在门口,背着双肩包,一脸兴奋。
"老板老板!"她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的,"我听说了!昨晚咱们店里出事了?"
林砚揉着眼睛,往柜台后面走:"你听谁说的?"
"整条街都传开了!"苏晚跟在她后面,"说昨晚有个血人闯到咱们店里,警察都来了!真的假的?"
"假的。"林砚面无表情,"有人造谣。"
"不对啊,我刚进来的时候看见张叔了,他说昨晚真有警车停在咱们门口。"苏晚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板,是不是真的?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砚拿起毛巾擦脸,"就是个醉汉,走错门了。"
"醉汉浑身是血?"苏晚不信。
"他摔了一跤,磕破头了。"林砚随口扯谎,"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开门干活去。"
苏晚撇撇嘴,没再追问。她放下包,开始打扫卫生,擦书架。
林砚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抽屉的方向,有点出神。
那本书……到底是什么来头?
还有那个周明,真的是爷爷认识的那个?
她印象里确实有个叫周明的,是个收废品的,爷爷在世的时候经常来店里坐,给爷爷送一些收来的旧书旧纸。那时候周明也就三十多岁,人很老实,话不多。
算下来,现在也该有五十多了。
可昨晚那个男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
重名?
还是……
林砚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子。
她拿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老陈头"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一个沙哑的老男人声音:
"喂?小砚?"
"陈叔,是我。"林砚说,"跟您打听个人。"
"谁啊?"
"周明。"林砚说,"收废品那个周明,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周明?"老陈头的声音有点奇怪,"你问他干什么?"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他了。"林砚说,"他最近怎么样?还在收废品吗?"
"他啊……"老陈头顿了顿,"死了快十年了。"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
"死了?"
"嗯,走得早。"老陈头说,"你爷爷走了没半年,他也没了。听说也是晚上,在城西老宅那边摔了一跤,磕到头,等发现的时候人都凉了。"
城西老宅。
林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叔,"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哪个城西老宅?"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闹鬼的老宅呗。"老陈头说,"民国时候的老房子,换了好几个主人都没好下场,空了几十年了。怎么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林砚说,"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林砚坐在柜台后面,半天没缓过来。
周明死了十年了。
那昨晚闯进来的男人是谁?
他为什么说自己叫周明?
还有城西老宅……
林砚想起昨晚画面里的红木雕花大床,还有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都是民国的。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里毛毛的。
"老板?老板你怎么了?"苏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砚猛地回神,看见苏晚举着块抹布,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你脸色好差。"苏晚说,"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没事。"林砚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头疼。"
"要不要我给你泡杯茶?"
"不用。"林砚站起来,"我出去一趟,你看店。"
"哎?你去哪啊?"
"城西。"
***
林砚打了个车,直奔城西老宅。
城西是老城区的西边,以前是富人区,有不少民国时期的老洋房。后来城市发展,富人都搬走了,这边就慢慢败落了。现在住的都是些老人和租户,冷冷清清的。
老宅在一条弄堂的最里面,铁门锈得不像样,门缝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围墙很高,上面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透着点阴森。
林砚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的主楼是栋三层的小洋楼,红砖墙,尖顶,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院子里杂草丛生,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把大半栋楼都罩在阴影里。
确实像个闹鬼的地方。
林砚记得小时候爷爷带她来过一次,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破,好像是住了个老太太。后来老太太死了,房子就空了。
她伸手推了推铁门,"吱呀"一声,门开了——没锁。
林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静,只有蝉鸣声,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杂草长得很高,没过脚踝。
她走到主楼门口,门也是虚掩着的。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声。
林砚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一股霉味和灰尘味,呛得她直咳嗽。客厅很大,地板都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家具都用白布罩着,落满了灰。
墙上挂着几幅画,都蒙着厚厚的灰,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林砚往里走,走到楼梯口。楼梯是旋转木梯,扶手雕花,很精致。
她抬头往上看,黑漆漆的,看不见顶。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轻响。
"咚。"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林砚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谁在上面?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没声音了。
是她听错了?还是老鼠?
林砚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她本来就是来看看,没打算进去冒险。现在看也看过了,该走了。
她转身,准备往外走——
然后她就看见了。
客厅角落的一面镜子,很大,落地镜,镜框是红木雕花的。
镜子里映着她的样子,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长发披在肩上,脸色有点白。
和昨晚画面里的镜子,一模一样。
林砚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她。
然后,她看见镜子里的"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是她在笑。
是镜子里的人在笑。
林砚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想跑,腿却软得像棉花。
镜子里的"她"笑得越来越诡异,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林砚的身后。
林砚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慢慢转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客厅,和满屋子的灰尘。
再转回头,镜子里的"她"已经不见了。
镜子里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的背影。
女人站在她身后,长长的头发垂到腰际,穿着月白色的旗袍。
和昨晚画面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林砚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再看镜子,女人的背影也不见了。只有她自己,脸色惨白地站在镜子前。
幻觉。
一定是幻觉。
林砚大口喘气,扶着墙才能站稳。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猛地撞在一个人身上。
"唔。"
一声闷哼。
林砚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里。
沈砚舟。
他穿着便服,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像是正在往里面走。
看见林砚,他也顿了顿。
"林老板?"他的眉峰微蹙,"你怎么在这儿?"
林砚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胸口剧烈起伏着,说不出话。
沈砚舟看着她惨白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老宅,眼神深了深。
"你进去了?"他问。
林砚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在镜子里看见鬼了?
说出来谁信。
"我……我就是随便看看。"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沈队长怎么也在这儿?"
沈砚舟没回答,反而问:"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
"你脸色很差。"沈砚舟看着她的眼睛,"像见了鬼一样。"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
"我……"她别开脸,"里面太闷了,有点不舒服。"
沈砚舟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追问。
"走吧。"他侧身让开一条路,"这里不安全。"
林砚如蒙大赦,赶紧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舟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栋老宅,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侧脸线条很硬朗,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阴影。
"沈队长。"林砚脱口问,"你是来查案的?"
沈砚舟转过头,看她。
"嗯。"他说。
"昨晚那个男人?"
"不止。"沈砚舟说,"这地方,十年前也死过一个人。"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
"谁?"
"一个收废品的。"沈砚舟看着她的眼睛,"叫周明。"
林砚的脸色更白了。
沈砚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林老板,"他慢悠悠地说,"你说巧不巧。十年前死在这儿的人,和昨晚闯你店里的人,同名同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说,这世上真有转世投胎这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