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没给她选择的余地。
“讨债否”三个字刚出来,血光就从铜镜的裂缝里爆开,糊了她一身。
大伯母的嚎叫没了,苏宝的哭声也听不见了。她耳朵里嗡嗡的,跟一头扎进了水里差不多。
脑子一黑前,她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棺材板似的,闷得慌:
“债已受理。”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砚再睁眼,膝盖正磕在青石板上,又冷又硬。
“操。”
她骂了一句,撑着地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是反噬的劲儿上来了。
这里还是陈家祠堂,但样子全变了。
房梁上挂着白幡,墙上贴满了黄纸符。最扎眼的,是供桌后面那面墙的牌位---几十块黑木牌位,刻的全是女孩的名字。
苏砚的目光一块块看过去。
陈巧,歿年五岁。
陈英,歿年七岁。
陈妞,歿年六岁。
最小的那个叫陈盼,才三岁半。
空气冷的刮人,吸一口气,气管都疼。鼻子里一股纸钱灰和便宜胭脂混在一起的甜腻味,闻着想吐。
苏砚没吭声,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一圈黑色的纹路浮在皮下,跟拿烙铁烫过似的,趴在那儿。
从小到大,她身上没长过这东西。
腰间的债镜亮了一下,那个破收音机似的沙哑声音又响了:
“此为债域,是因果留下的影子。身上有转嫁阴债的,进来还。还不清,阴煞不退,每过一个时辰,烙印多长一寸。要是长到心口。”
“肉身就废了,我知道。”苏砚不耐烦的打断它,“怎么搞定?”
那声音停了三秒。
“查清冤案,安抚怨灵,破了这的规矩。记住,杀鬼会造业,反噬加倍。”
苏砚瞥了眼手腕上的黑纹,离手肘还有三寸。照这速度,她还有六七个时辰。
她摸了摸口袋:七粒糯米,一截红绳,三枚铜钱。那把剪刀钉在外面祠堂的牌位上,没带进来。
行,开局连条狗都没有。
墙角传来一声闷响。
苏砚转头,发现大伯母和苏宝也在。大伯母缩在墙角,嘴唇发紫,抖个不停。苏宝被她死死搂着,小脸憋得通红。
债镜的声音又响起来:“享受过命格转嫁好处的,一起进来。”
“我没享受!”大伯母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叫起来,“是她奶奶!是苏老太婆非要把苏砚的命格。”
话没说完,她对上了苏砚看过来的眼神,后面的字都咽了回去。
苏砚懒得问,转身往西北角走。刚才铜钱落地是正面,生机在那边。
祠堂的回廊两边,摆了一排排的聚魂缸。她数了数,十二口。每口缸旁边都有个小牌位,上面的日期,正好都隔了十二年。
六十年,五个女孩。
下一个十二年,就是今年。
她刚走到第三口缸前,缸盖“哐当”一声,自己弹开了。
一只青白的小手从缸里伸出来,五指没什么力气的张开又合上,好像在抓什么东西。
苏砚停下脚,弹出一枚铜钱。铜钱在地上转了几圈,稳稳的正面朝上。
没危险。
她蹲下来,看着那只小手。
一个七八岁女童的虚影从缸里慢慢浮起来,脸看不清,只有嘴在一张一合,重复着一句话:
“我不要嫁……我不要嫁……我要回家……”
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像在水里泡久了,一碰就碎。
苏砚刚想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伯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把从墙上撕的黄纸符,脸上的表情又怕又疯:
“砚砚,你快把这小鬼收了!收了她,咱们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她根本不给苏砚反应时间,扬手就把那把黄纸符朝女童虚影撒了过去!
“啊!”
女童的脸扭曲起来,发出一声尖叫,刺的人耳膜疼。
“哐当!哐当!哐当!”
回廊里所有的聚魂缸都开始剧烈震动,缸盖一个接一个弹开,十二只惨白的小手,齐刷刷伸了出来。
整个回廊的温度一下降到了冰点。
苏砚反手把一枚铜钱拍在地上,用自己的气血,在身边三尺内逼开了一道阳气,刚好把她和苏宝护在里面。
大伯母被隔在了外面。
“苏砚你。。。”
她话没说完,一只冰冷的小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脚踝。
苏砚没动。
她看着大伯母被抓住的那条腿,声音平的听不出情绪:
“大伯母,十二年前,你是不是经手过一桩‘喜事’?”
大伯母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她张嘴想说“我不知道”,可嗓子眼像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债域里,不许说谎。
她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最后跟要吐了似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糊的话:
“是……是你奶奶让我帮的忙……她说那孩子反正是个活不了的……不如嫁出去……还能……还能冲冲你身上的煞气……”
苏砚的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也就一下,就停了。
她弯腰,一把将大伯母从地上拽起来,动作粗暴的像拎一袋垃圾,然后随手扔进了阳气圈里。
她转过身,自己对着那些浮在半空、满是怨气的女童虚影。
她掏出那截红绳,用牙咬成五段,快准狠的系在了前五口缸的缸沿上。带着阳气的红绳有点发热,那些虚影的挣扎和戾气,总算轻了点。
苏砚蹲在最先出来的那个女童面前,声音放的很轻,不是哄小孩,而是平等的说话:
“我不是来配阴婚的,也不是来收你们的。谁把你们弄成这样,我会查清楚。”
女童的念叨停了。
安静了几秒,那模糊的虚影抬起手,指向了回廊尽头一扇关着的木门。
门上贴着一个大红的“囍”字,红纸都发黑了,但上面的墨迹还黑的发亮,跟昨天刚写的一样。
苏砚走过去,推开了门。
门后是片空地,中间搭着个简单的灵棚。灵棚里摆着一副小棺材,棺盖半开着,里面铺满了红绸和纸扎的嫁妆。
棺材旁的石碑上,刻着一行字:
“陈家第六代阴新娘---待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泥盖住了大半。苏砚伸手把泥土拨开。
是今天的日期。
灵棚四角挂着四盏白纸灯笼,三盏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得人心慌。第四盏是灭的。
她的视线落到灵棚角落的一个纸人身上,整个人都僵了。
那纸人穿着她今天出门的衣服,脸上画着她的五官,连她左耳后那颗淡痣,都点上去了。
苏砚盯着那个纸人。
那张脸画的特别细,眉眼距离、鼻子弧度,甚至下巴左边那道浅疤,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临时弄的。
是有人早就量好了她的尺寸,照着她的样子,扎了这么个东西。
她伸出手,想去碰纸人的胸口。指尖刚碰到凉凉的纸面,腰上的债镜猛地发烫。
镜面上,冒出了一行新字:
**“此局设于十二年前。局眼:陈氏宗祠第六代当家--陈守坤。引线人。。”**
字到这里就没了,像被什么东西硬给抹了。
苏砚收回手,低头看铜镜。“引线人”那三个字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旧伤。
有人,在很久以前,就弄坏了镜子里的这条记录。
谁能动奶奶的债镜?
她没时间多想,身后传来了苏宝带着哭腔的脚步声。他自己跑了过来,小脸煞白,一把抓住她的衣角躲到她身后,指着灵棚外面:
“姐姐,有人来了。”
苏砚抬头。
空地边的浓雾里,走出来一队纸人。它们穿着大红喜服,关节僵硬的走着,两个一排,抬着一顶花轿,正往灵棚这边来。
是迎亲的。
轿帘被阴风吹开一角,里面是空的。
就在这时,灵棚里那第四盏灭了的纸灯,开始一闪一闪的亮。
苏砚一下就明白了。
四盏灯,四个步骤。进祠堂、惊魂、现身,前三步已经走完了。
这第四步,就是“上轿”。
只要她被弄进那副棺材里,这阴婚局就算彻底成了!
她马上后退。
“砚砚!”大伯母的哭喊声从回廊传来,“你快出来啊,那些小鬼又动了。”
苏砚没听见似的。她蹲下身,把最后两枚铜钱握在手心,闭眼起卦。
指尖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反噬在抽干她的体力。
卦象出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破局的法子,不在灵棚里,而在外面那些聚魂缸上!
那五个女孩不只是受害者,她们还是锁住这个阴婚大阵的五根钉子!她们的怨气,就是给这阴婚局供电的!
苏砚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的纸人迎亲队突然加快了速度,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抬着花轿疯跑起来。
苏砚没跑。
她走到回廊入口,抬手在门框上重重一拍!剩下的卦气震开一道看不见的墙。冲在最前面的纸人一头撞上,“嘶嘶”的烧了起来。
但这撑不了多久。
苏砚快步冲到第一口聚魂缸前,那个女童虚影正直勾勾的看着她。
“我要放你们出来。”苏砚语速很快,“但你们得告诉我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稳。
“十二年前,最后一个被送进来的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五个虚影都停住了,然后,齐刷刷的转头,看向了回廊的最里面。
那里,还有第六口缸。
缸上没有牌位,只刻了一个字。
苏砚大步走过去,伸手抹掉上面的灰。
那个字是--
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