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有直接去矿区。
他操控着远山在比奇城门口兜了半圈，扫了一眼野外的刷怪情况。城门口到边境村这条线上，稻草人和钉耙猫的刷新点周围全是人。十几个新手号挤在一片巴掌大的刷新区域里，怪一出来就被三四个人围上去乱刀砍死，抢到的得意洋洋，没抢到的骂骂咧咧。
这才是新区开服前三天的真实生态。所有人都在抢低级怪，效率低得令人发指。有经验的玩家会直接跳过这个阶段，去更高级的地图刷，但大部分新手不知道，或者说不敢。
林远转身就往边境村跑。
边境村在比奇城北边，中间要穿过一片森林。森林里刷多钩猫和半兽人，对于现在的远山来说——二级，布衣，木剑——这两样东西都不好惹。但林远没打算打怪，他跑的是地图。
森林里的刷新点位他记得比回家的路还熟。哪棵树后面固定刷两只多钩猫，哪块空地会同时出三只半兽人，哪条小路走位不会被怪围——这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已经内化成了一种本能，不需要想，手自己会操作。
远山在森林里左拐右拐，三分钟跑到了边境村门口，一滴血没掉。
边境村的人比城门口少得多。村口大树下站着几个挂机的新手号，村里的小路上趴着两只刚刷出来的稻草人，没人打。林远上去就是一刀。
—2。
木剑的伤害低得可怜，但他不着急。稻草人的攻击力可以忽略不计，血量只有二十点。十刀，杀掉。尸体化光，地上留下一小堆金币和三个鸡肉。
林远弯腰捡起来，继续往前走。
边境村北边的农田里刷钉耙猫和稻草人，最关键的是——这片农田里有一个隐藏的刷新密集点。村北第三棵大树往左走五步，那一片五码见方的区域会同时刷新四到五只稻草人，而周围没有其他怪干扰。这个点知道的人不多，因为看起来太普通了，和普通的刷新区没什么区别。但林远知道，这个点在新区开服头三天就是一座金矿。
他走到那个位置，停下。
等了五秒，屏幕边缘刷出一只稻草人。又等三秒，第二只。再等两秒，第三只。不到半分钟，五只稻草人把远山围了个严严实实。
林远开始杀。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流畅。砍一刀，侧移一步，让开身后那只的攻击范围，再砍一刀，再侧移。木剑的攻速是一秒一下，五只稻草人的攻击间隔比他慢半拍，他只要保持这个节奏，几乎不会同时被打到两下。这是他前世练了十几年的微操——不是秀，不是炫，是每一刀和每一步都踩在最经济的节拍上。
五只稻草人倒下，地上多了十几堆金币和一小摊肉。
林远捡起所有东西，继续蹲点。
旁边一个也在边境村练级的新手号站在不远处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兄弟你这啥操作？”
林远没回。
那个新手又站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无聊，跑去打自己的钉耙猫了。
远山在农田里蹲了整整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背包里塞满了一百二十块品质不等的肉、三百多个金币，外加两瓶从稻草人身上爆出来的小瓶金疮药。等级从二级升到了四级。
在二〇〇三年的热血传奇里，肉是一种硬通货。低级肉卖给城里的屠夫换金币，品质八以上的鹿肉和品质十五以上的鸡肉可以卖到玩家手里——因为这两种肉是做任务用的，任务会给经验和金币，新区有人专门收。
林远点开背包算了一下：一百二十块肉，大概能卖出去三四十块高品质的，加上杂七杂八的垃圾装备和金币，凑一凑，能有个两千金币。
两千金币在新区是什么概念？一张点卡的价格现在是一百二十个小时三十块钱。游戏内的金币交易，新区头三天大概是一块钱一万金币左右。两千金币等于两毛钱。
两毛钱。离点卡还差得远。
但他不急。
林远操控远山跑回比奇城，先去屠夫那里把低品质的肉全卖了，又跑到安全区的交易市场蹲下来喊话——
“出售任务肉，品质8以上鹿肉品质15以上鸡肉，要的MM。”
安全区里人山人海。有人卖斩马刀，有人收金疮药，有人喊着组队去骷髅洞，还有几个行会的招人广告在公屏上刷屏。林远的喊话刚发出去就被顶掉了，他又发了一遍，又被顶掉。但他不急，新区收任务肉的人大把，总有人会来。
果然，不到两分钟，一个ID叫“钱多多”的战士号私聊他：“鹿肉8以上的多少？有多少我要多少。”
林远打了价格：“五百一块，一共二十六块。”
“抢钱啊你？！”钱多多回了一串感叹号，“别人卖三百你卖五百？”
“你可以在公屏上找别人。”林远回。
对面沉默了五秒钟，大概是去公屏上翻了翻。
“行，五百就五百，你在哪？”
林远把二十六块鹿肉和九块高品质鸡肉全卖了。两千三百金币到手，加上之前攒的，背包里一共四千六百个金币。
这只是开始。
他把金币存进仓库，转身出了城。这次他不再蹲农田了，直接往沃玛森林跑。沃玛森林在比奇城西北方向，地图等级比边境村高一个台阶。森林里刷半兽人和半兽人战士，爆率比稻草人高得多，掉落的金币数量也上了一个档次。但一般的新手不敢来，因为半兽人战士的攻击力足以在四下之内敲死一个五级以下的布衣号。
林远四级，穿着一件系统送的布衣，拿着一把系统送的木剑。
但他敢来。
不是因为莽，是因为他知道半兽人战士的所有攻击模式。这东西的攻击前摇很长，出手之前斧头会在头顶顿半秒。那半秒钟够他往后退出两步远。前世他在沃玛森林单刷了无数个通宵，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位。
他找了一个半兽人和半兽人战士混合刷新的区域，开始刷。
引怪，后撤，毒符切换，补刀。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步多余。被两只怪围住的时候他会立刻收手跑开，拉成一条直线再回头打——这个技巧叫“一字拉怪”，是道士单刷的基本功，但在二〇〇三年，绝大部分道士玩家还不会。
刷了不到二十分钟，一个穿轻盔的战士号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句：“这操作牛啊兄弟。”
林远没回，但那战士站了足足五分钟才走。
又一个小时过去。
背包里的金币涨到了八千六。等级升到了六级。还爆了一把青铜斧——战士的七级武器，攻击5-15，在新区能卖两千到三千金币。林远直接在当前频道喊了一嗓子，一个战士号看到后秒回，四千块成交，连价都没还。
一万三千金币。
离点卡又近了一步。
他把号停到安全区摆摊，把今天打到的所有杂物标好价格挂上去，然后把键盘往前一推，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身后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林远回头，看见王磊站在他椅子后面，手里端着一碗泡面，面已经泡软了，筷子插在里面一动没动。胖子的嘴巴张着，两个眼睛瞪得溜圆。
“看多久了？”林远问。
王磊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从一开始……不是，林远，你这操作也太他妈离谱了吧？”
“哪里离谱了。”
“哪里？！”胖子差点把泡面碗扔了，“你先是在那个农田里蹲了四十分钟，杀稻草人跟切菜似的。然后跑去沃玛森林单挑半兽人——你才四级啊兄弟！别人四级还在比奇城砍鸡，你已经跑到沃玛森林刷怪了？那个引怪走位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半兽人的攻击前摇？你还知道卖任务肉找谁卖——那个钱多多我刚才去问了，他是全区最大的收肉商人！”
胖子说到激动处，面汤溅了一手。他顾不上擦，把泡面碗往旁边的空桌上一顿，整个人凑到林远面前，小眼睛里全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困惑和隐约兴奋的光。
“你说实话。”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内部消息？你认识传奇的内测人员？还是你看了什么攻略书？”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前世的时候，胖子也是这样的表情。每一次林远做出什么让所有人看不懂的操作，他都是第一个跳出来问的。然后他会毫无保留地相信林远说的每一句话，不管那些话听起来有多离谱。
“我没有内测消息。”林远说。
“那你——”
“我就是会。”
胖子被这三个字噎住了。他看着林远，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在他的记忆里，林远虽然也会打游戏，但水平也就那样，顶多比他强点，绝对不到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但现在的林远坐在电脑前，脊背挺直，手稳得像一块铁。他的眼神里没有十八岁该有的毛躁和冲动，那种平静让胖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你是不是有心事？”胖子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林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东西胖子看不懂。
“没有。”林远转回屏幕，活动了一下手腕。屏幕上的远山正安静地坐在比奇城的安全区里，头顶飘着摊位旗帜，脚下放着几件不值钱的小装备。
“那你接下来干嘛？”胖子把椅子拖过来坐下，凑近屏幕看他的背包，“一万三千金币，够你买半身装备了。要不去骷髅洞？我听说有人在那爆了半月弯刀。”
林远摇摇头。
一万三千金币，看着不少，但换成点卡也就是一块三毛钱。离今晚的目标还差得远。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午九点十二分。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将近十五个小时。
十五个小时，够做很多事。
“胖子。”林远说。
“嗯？”
“今晚十二点之前，”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在这个服务器里赚到第一张点卡钱。”
王磊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进了泡面碗里。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