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队办公室里,秦征对着一本入室盗窃案的卷宗,足足愣神四十分钟。
文件记录清晰规整,他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可每次刚看两行,思绪就不受控制地飘远,根本沉不下心办案。
他合上卷宗,背靠椅背,目光茫然落在头顶的日光灯上。灯管裂痕刺眼,他在这间办公室坐了三年,今天才第一次注意到。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九点十七分。
一年了。
没人记得这个日子,队里没人过问,他也从不主动提起。
一年前的此刻,他请了三天丧假,送走了母亲。归队之后,他照常出勤、办案、加班,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刑警队人人藏着心事,习惯隐忍承压,谁也不会特意打探他人私事。
只有秦征自己清楚,这一年来,他看似如常,内里早已绷紧到了极致。
指尖触到水杯,冰凉刺骨,他才发现水早已放凉。一口凉水入喉,刺激得他瞬间回神。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一阵熟悉沉稳的脚步声。
步伐不急不缓,带着独有的松弛拖沓,二十年没变。
是已经退休四个月的老队长,刘德山。
秦征心头微沉,莫名有种预感,维持一年的平静,今天要被彻底打破。
“秦征。”
温和的嗓音在门口响起,刘德山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外。鬓发更白了些,整个人透着退休后的闲适从容,唯独眼神依旧通透锐利,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状态。
“刘叔,您怎么回队了?”秦征微微坐直身体,压下所有杂乱情绪。
“回来收拾两本旧办案笔记。”刘德山走进来,目光扫过合上的卷宗,淡淡开口,“心绪不宁,看不进去案子?”
“还好。”
秦征随口应答,自己也知道这话太过敷衍。他心里堵得厉害,却无从解释,也不愿解释。
刘德山没有追问,从袋子里拿出两颗圣女果,轻轻放在他桌角。
两颗果子品相普通,一颗圆润,一颗歪扭,是最朴素的盆栽果实。
“自己阳台种的。”刘德山随口唠着家常,“本来想种黄瓜,你阿姨嫌爬藤挡地方,干脆种了点小番茄,地力不够,长得一般。”
秦征垂眸看着果子:“长势确实普通。”
刘德山笑了笑,沉默两秒,话锋骤然一转,直击要害:
“秦征,你老实说,你这样封闭自己、凡事死扛,是阿姨走了之后才这样,还是你这辈子,从来都习惯这么苛待自己?”
一句话,瞬间击溃秦征所有伪装。
他身体猛地僵住,喉间发紧,哑口无言。
他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工作冷静利落、待人疏离有度,所有压抑和内耗全都藏在心底,无人察觉。
可在带了他多年的老队长面前,所有伪装不堪一击。
不等他回应,刘德山继续缓缓开口,字字通透:
“队里年轻人看不透你,我还看不透?你办案审人,思路清晰、眼神锋利,谁都挑不出错。可脱下警服、放下卷宗,你好好看过自己吗?”
“阿姨这辈子最疼你、心肠最软。她要是看着你日日内耗、困住自己不肯放过,在底下也安不了心。”
这些话不重,却句句戳心。
一年来的压抑、独处的煎熬、无人知晓的执念,瞬间全部翻涌上来。秦征死死垂着眼,刻意避开老人的目光,心底早已天翻地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扛、在坚持,殊不知,一直在自我消耗、自我困住。
刘德山没再多说,多说无益。有些心结,只能自己悟。
他转身走向门口,临离开前回头叮嘱:“果子新鲜,赶紧吃,别放坏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办公室再度恢复安静。
秦征良久抬眼,看向桌角两颗小番茄,抬手拿起那颗歪扭的,轻轻咬了一口。
入口极酸,浓烈的酸涩铺满口腔,刺激着紧绷的神经。
他没有吐掉,忍着涩意又咬一口。
酸涩过后,竟透出一缕浅浅的清甜。
质朴、纯粹,带着泥土和日光的味道,像极了多年前家里朴素的烟火滋味,瞬间扯出无数细碎回忆。
他想起从前在家吃饭,前妻每次调味都会轻声问他咸淡合不合适,总会悄悄迁就他的口味。
那时的他不以为然,只当是寻常小事。
直到离婚那日,前妻平静对他说:你没做错任何事,你只是不适合结婚。
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懂这句话真正的深意。
他勤恳工作、安分生活,从不亏欠旁人,可身边的人,终究一个个离他远去。
此刻他终于恍然。
不是他做错了事,是他永远活在自己的准则和煎熬里,习惯性隐忍、习惯性封闭,忽略了身边所有人的温柔与情绪。
秦征慢慢嚼完果子,吐掉果核,擦干净指尖。
他拿起那颗圆润饱满的圣女果揣进口袋,抬手合上卷宗,关灯、锁门,动作干脆利落。
楼下停车场空荡荡的,车子停在熟悉的老位置,挡风玻璃落了一层薄灰。雨刮夹缝里,那张过期一年的母亲住院临时停车证,依旧还在。
他无数次想撕掉,却次次作罢。
就像心底那些过期的执念、翻篇的过往,明明早已落幕,他却始终原地驻足,不肯向前。
坐进车里,点火、系安全带,整套动作机械又熟练。
车子驶出停车场,平稳汇入车流。
心底依旧纷乱郁结,可秦征无比清楚。
持续一年的自我消耗、封闭沉沦,不能再继续了。
哪怕改变很难,哪怕知易行难,他也必须试着,和过去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