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5年，秋。
华夏第一联邦，外城防线。
酸雨刚停，灰黑色的积水顺着残破街道流进排水沟，带出一股金属腐蚀后的腥味。
陆沉渊站在城墙上，低头望着远处的废土，眉骨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军装笔挺，扣子扣到最上方一颗，肩线冷硬，连袖口都没有半分松散。黑色手套贴合手腕，指骨收在布料下，修长且骨节分明。城墙上的风很重。可他站在那里，像比这座高墙本身还要安静。
远方既没有树，没有鸟，也没有旧时代照片里那种干净的天空。只有大片塌陷的城市遗骸，裸露的钢筋像死去巨兽的肋骨，一根根刺向阴沉的云层。
“陆少将。”
副官快步走来，敬了个礼。“主城战时会议，城主府、军部、安全局和科研院都在，点名要求您列席。”
陆沉渊没有回头。“什么级别的任务？”
“S级。”
他眉峰压了一下。S级任务很少见。在联邦任务体系里，S级不仅代表困难程度，还意味着极高的死亡概率，而且通常不止一个。
“走。”
半小时后，城主府会议室。
圆桌旁坐满了人。军部、科研院、安全局、外勤司，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抑的凝重。
陆沉渊推门进来时，会议室里最后一点争论声也停了。他穿着深蓝黑联邦作战服，冷银肩章在灯光下压出一线寒光。身子挺拔，规整得近乎没有破绽。右眼角那道浅疤压住了五官里最后一点温和，整个人像一柄始终收在鞘里的刀。
城主李震天看见他，神色稍松。“沉渊，坐。”
陆沉渊敬礼致意，没有坐下。“任务内容。”
李震天示意科研院的人打开投影。全息地图展开。一条红色路线从华夏第一联邦延伸向北，穿过枯骨森林、旧辐射区、死亡裂谷，最终抵达北境基地。
“科研院在北境发现了一批旧时代信号。”李震天说，“频率属于天眼系统的早期测试端口。”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天眼。这个名字在废土时代几乎等同于诅咒。五十年前，正是它发射了第一批核弹，把人类文明从地球上抹去了一大半。
陆沉渊面色不变。“确认过？”
“确认过三次。”科研院负责人推了推眼镜，“三天前，北境出现过一次异常能量潮汐，原本被辐射层遮蔽的信号短暂浮出。我们虽然只截获了七秒，但频率不会错。更重要的是，我们在信号里截获了一个关键词。”
投影上出现两个字——白夜。
陆沉渊的手指微微一收。动作很轻，几乎没人察觉。
李震天却看见了。他知道，陆沉渊追查“白夜”已多年，也知道那两个字背后，牵着一份至今都没有解封的旧档案。
“我们需要派一支科研队去北境。”李震天说，“确认信号源位置，提取原始数据。如果存在物理载体，就地封存并带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沉渊身上。“沉渊，我们需要你一同前往。”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骚动。
安全局的人皱眉：“城主，陆少将是联邦目前最强战力，轻易离开主城，风险太大。”
李震天没有看他。“所以才必须由他去。另外，我会抽调一支精锐部队作为随行护送。”
陆沉渊盯着地图。从联邦主城到北境，直线距离八百公里。不算太远，可问题是沿路的东西。枯骨森林里有成群的变异狼，旧辐射区至今还残留核污染，而死亡裂谷则常年盘踞着A级变异生物。普通护送队走这条路，和送死没区别。
他抬眼问：“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
陆沉渊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视线扫过投影上那刺目的两个字，片刻后开口：“这不是普通护送任务。如果信号源确认为天眼早期端口，又出现白夜关键词，那它已经涉及旧时代核战、第一代同步者计划，以及联邦封存档案。”他停了一下，“我需要任务前置授权。”
安全局局长赵启明眉头一皱：“陆少将，任务授权由城主府、军部与安全局统一下发，你只需要负责护送科研队抵达北境。”
陆沉渊看向他。“如果只是护送，派外勤司就够了。”
“北境路线存在A级以上风险，信号源又涉及白夜。没有完整情报，我无法判断现场风险，也无法保证科研队活着回来。”
李震天沉默了一会儿。“你需要什么权限？”
“第一，北境行动期间，我拥有现场最高指挥权。路线变更、任务中止、撤离判断，由我临场裁定。”
“第二，信号源数据采集完成后，必须同步备份到军部作战终端。安全局不得单独封存原始数据。”
赵启明抬高声音：“你这是在防安全局？”
陆沉渊平静道：“我是在防任何人第二次篡改真相。”
这句话落下时，连科研院负责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李震天看了陆沉渊一眼，眼底神色复杂。他当然知道陆沉渊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天眼失控、核战爆发、第一代同步者计划事故，这些东西在联邦内部一直是不能轻易触碰的禁区。而陆沉渊的父母，正死在那场禁区里。
赵启明冷冷道：“陆少将，有些档案不是你想看就能看。”
陆沉渊转向他。“所以我说的是任务授权。”
他声音仍旧没有波动，继续往下说。
“第三，凡涉及天眼、白夜、第一代同步者计划的资料，任务期间对我开放临时调阅权限。范围仅限本次北境信号源相关内容，所有读取记录可以留痕。”
赵启明脸色更难看，“这已经超出作战权限。”
“如果白夜真的在北境留下了东西，”陆沉渊看着他，“等它启动的时候，你准备让我用什么判断？安全局删减后的报告，还是科研院三十年前的封存摘要？”
赵启明一口气堵住，重重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会议室一时鸦雀无声。
李震天终于开口：“权限可以给。但范围必须限定在本次任务相关内容。原始数据进入三方封存：军部、科研院、安全局各留一份。任何一方不得单独解密。”
陆沉渊点头。“可以。”
“现场指挥权归你。但如果涉及主城安全，你必须第一时间回传。”
“明白。”
“还有一点。”李震天声音沉了几分，“沉渊，这次任务的第一目标，是确认信号源、封存原始载体，以及把科研队活着带回来。”
陆沉渊看向他，目光沉稳而冷静。“明白。行动细则和人员配置，半小时后我会提交作战部。“
走出城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副官跟在他身后，小声提醒：“少将，北境那边还有个麻烦。”
陆沉渊翻开档案。
一张模糊照片夹在里面。照片里，黑发青年坐在废弃高楼边缘，半边身体隐在灰雾里，指尖燃着一簇漆黑火焰。拍摄距离很远。可陆沉渊仍然看清了那双眼睛。
太亮，也太冷，像黑暗中一点始终没有熄灭的火。
“萧寒舟。”副官说，“北境流浪者，代号火鸦。A级黑焰觉醒者，最近两三年突然活跃起来。资料显示，他的异能已接近S级临界，他的黑焰是罕见规则系异能，具备爆发式破坏能力。枯骨森林以北是他的长期活动区。他极度仇视联邦，过去三支联邦外勤队，就是在那片区域被他拦下的。”
陆沉渊合上档案。“理由？”
“据说他的父母死在联邦手里。”
陆沉渊脚步停住，看了一眼城墙。风从墙外刮进来，卷起一阵灰尘。照片里那双眼睛还在脑海里没散。
“少将？”副官试探地问。
陆沉渊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通知科研队，三天后准时出发。”
副官犹豫：“如果遇到火鸦怎么处理？”
陆沉渊的声音平静到近乎冷酷。“照常。先警告。警告无效就地清除障碍。”
三天后，联邦车队驶出主城。
六辆装甲车，十二名护卫，七名科研人员，一位S级觉醒者。大规模军队调动会惊动北境势力，也可能提前触发白夜残留系统，所以只能采用小队制。
实际道路比地图显示得更糟。车队第一天绕开了一片塌陷城区，第二天穿过废弃高速，第三天傍晚，抵达枯骨森林边缘。树木高得不正常。灰白色树干像一根根巨大的骨头，枝叶早已变异成暗红色，风一吹，叶片互相摩擦，发出像人类低语一样的声音。
陆沉渊抬手示意车队停下。“全员检查防护装置，进入静默模式。”
一名年轻研究员忍不住问：“陆少将，这里真的有那么危险吗？”
陆沉渊看了他一眼。
还没开口，森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当然危险。”
众人猛地抬头。
高耸的树枝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黑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眼前。右耳银色耳钉在昏暗天光下闪了一下。他穿着磨损明显的炭灰色作战服，领口敞着一点，露出的锁骨线条很冷，皮肤上隐约有旧伤。他单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垂着，指尖有一缕黑焰无声燃烧。火焰没有温度，却让所有人都本能地感到寒冷。
青年低头看着他们，唇角轻轻一勾。“尤其是对联邦的人。”
副官脸色一变。“火鸦！”
话音落下，护卫同时举枪。可没人敢先开火。北境的那句话早已深入人心，看见黑焰，就别问路，跑。
萧寒舟笑意更深。“知道我是谁，还敢进我的地盘？”
陆沉渊抬头，与他对视。一个在树上。一个在车前。隔着几十米距离，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萧寒舟脸上的笑意还在，眼底却已经没了温度。陆沉渊没有拔刀，手却已经落在刀柄旁。空气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骤然绷紧。
萧寒舟眯起眼，视线扫过车前那人的肩章，笑意淡了一点。“你就是陆沉渊？联邦第一少将。天灾。”
“我是。”
“怎么，你们是打算后撤呢？还是硬闯呢？”
陆沉渊不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对方。
“很好。”萧寒舟慢慢站起身，黑焰顺着他的手腕攀上小臂，像一层无声燃烧的影子。
“我正想看看——”他低头看着陆沉渊，唇角微扬，“联邦养出来的最锋利的刀，砍起来是不是也会疼。”
陆沉渊右手落到刀柄上。“让开。”
“我要是不呢？”
下一秒，黑焰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