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饱了肚子,秋沅便想出去转转。
来到门口,沐浴在日光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瞳孔微缩。
兽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来的皮肤到处是深深浅浅的痕迹。
青的紫的,像是被反复掐过捏过,有些地方还有淡淡的牙印。
他用衣料去遮,但这兽皮领口大敞,袖子也短了一截,遮也遮不住什么。
秋沅又倒了回去,四处看了看。
看到床边有个巨大的木桩台面,表面磨得光滑发亮,上头乱七八糟地叠着一摞兽皮衣。
他走过去翻了翻,挑了两件看起来还算完整的。
说是衣服,其实更像是两块裁过的兽皮拼在一起,胸口处敞着,靠几根皮绳系住。
下摆倒是长一些,堪堪遮到大腿中段,但两侧开叉开得高,一迈腿就露出整条大腿。
秋沅拎着那两件兽皮衣比划了一下,眉头拧了拧。
这玩意儿在现代大概只能出现在某些特定场合的秀场上,穿出去能被路人拍下来发网上笑三天。
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他把身上那件脱了,将挑选出来的两件兽皮衣套上。
皮绳在肩上和腰侧各系了一道,衣服算是勉强挂住了。
胸口还是敞着的,露出一大片胸膛,但至少手腕和手臂上的痕迹都被遮住了,锁骨下方的几块青紫也隐在了兽皮的阴影里。
行了,将就穿吧。
衣服穿在身上的感觉实在怪异。
走起路来兽皮在腿侧簌簌地磨蹭,开叉的地方时不时被风掀起来,凉飕飕的。
没有袖子,两条胳膊光溜溜地露在外面,肩头的皮绳勒得有点紧,但腰侧那根又有点松,走一步整件衣服就往一边歪。
他扯了扯,歪得更厉害了,索性不管了。
他往洞口走了几步,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秋沅深吸一口气,踏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开阔。
头顶是很高很远的蓝天,几朵云懒洋洋地飘啊飘。
远处是连绵的山脊,视线往近处移,秋沅看到一片坐落着大大小小洞穴的地方。
有人影在走动,但隔得太远,看不清面目。
空气干净得不像话,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清新入鼻。
秋沅打量着四周,忽然余光里瞥见一团灰扑扑的东西正朝着他的方向飞快地移动。
定睛一看,是个很小很小的身影。
圆滚滚的,四肢短到几乎看不见,跑起来却快得很,像一团被风卷着跑的毛球。
那团东西浑身披着厚厚的灰褐色长毛,肚子和下巴的毛色浅一些,翻出淡淡的白。
它的脸扁扁的,两只眼睛又大又圆,眼神凶得很,耳朵却是小小的两只,藏在厚毛里快要找不见。
整个儿看起来像是块长了腿的毛团成精了。
“……”
好熟悉的感觉。
错不了,再看一眼。
兔狲。
秋沅脑子里蹦出了这个词。
他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看起来又凶又呆,毛茸茸圆滚滚的小喵团。
秋沅盯着兔狲走了下神,发现那只兔狲直直地冲着他来了。
短短几息的工夫,那团毛球就跑到了他面前几步之遥的地方。
然后,它停了下来。
秋沅看见兔狲抖了一下肥硕的绒毛,随着他抖动的动作,毛茸茸的身影像是被揉捏拉伸了一般,猛然间变了形态。
很快,一个少年出现在秋沅面前。
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深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起来,五官轮廓分明,眉骨的线条柔和,眼尾却上挑。
他身上也穿着兽皮衣,款式跟秋沅身上这件如出一辙,都是没袖没领、靠皮绳系着的那种。
但这人的衣服像是有些年头了,边缘磨损得毛毛糙糙的,右边肩头的皮绳处有一块焦黑蜷缩的痕迹。
少年的脸色不太好。
他皱着眉看着秋沅,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两秒,开口的声音有点儿哑,语气平平。
“阿兄,我只在你这儿待半个月。”
秋沅愣了愣,这少年是他弟弟?
少年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下去,“半个月以后,你要是还跟阿烬处不好,那我也没办法了。”
秋沅张了张嘴,脑子转了几圈。
阿烬是谁?
处不好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少年只待半个月?
他本来想先装一装,点点头糊弄过去,等搞清楚了状况再应对。
可他太缺乏信息了,他没有任何关于原主的记忆,连装都无从装起。
秋沅摆烂似的苦笑,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
“呃,那个,不好意思啊。”他顿了顿,“我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以告诉我,你是谁?我是谁?这又是什么地方吗?”
少年盯着他瞅了好一会儿。
大而圆的眼睛眨了下,这时候秋沅才注意到,那双眼睛似乎还保留着一点兔狲的神态,瞳仁周围有一圈浅淡的金色。
少年的目光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耍自己。
秋沅坦然地被他盯着,眼神澄澈,还带着点儿小无辜。
少年叹了口气,眉头慢慢地松开了一点。
“你叫秋沅。”
秋沅点了下头,原主的名字倒是跟自己一样。
少年指了指自己:“我叫秋渝。”
他顿了一下,往远处空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里是杂七部落。”
杂七部落。
杂七杂八的意思么?
秋沅点点头,似懂非懂的样子,“你是我的亲弟弟吗?”
秋渝歪了下头,似乎在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片刻后,他回答说:“我们是同一个阿父生的。”
同一个阿父,那就是同父。
秋沅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没有母亲吗?就是……生我们的人,或者说,雌性?”
秋渝的眉毛动了动。
他看向秋沅的眼神变得奇怪了起来,“生我们的人就是阿父。”
秋沅沉默了几秒。
他又问了秋渝一些问题,秋渝耐心的一一回答。
这里没有雌性的概念,身上没有种族图腾,身形柔弱且能生育的兽类是亚兽,被孩子叫做“阿父”。
另一种是兽人,身上有独特的图腾,体格也更为强壮,被孩子叫做“兽父”。
“嗷嗷,原来是这样啊。”
秋沅还在点头。
秋渝看他这副样子,古怪的表情又浮了上来。
他盯着秋沅的脸又看了几遍,终于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稍微软了一些语气,“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秋沅摇头,“嗯。”
“一点都想不起来?”
“一点都想不起来。”秋沅说这话的时候也有些恍惚。
他失去的不是记忆,而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留下的信息。
秋渝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揣进破破烂烂的兽皮衣里,低着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小石子。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生气又觉得没什么好生的,想叹气又觉得叹气也没用。
“算了。”秋渝说,“既然不记得了,那就好好跟阿烬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