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要香菜的诅咒，以及第一个五星差评
齐小异飞了整整五十分钟，依然没有找到目的地。
魔法导航地图已经彻底死机了——不是因为没电，而是因为当齐小异第三次问“客户地址到底在哪”的时候，地图用那张香肠嘴说了一句“你问我我问谁”，然后两只豆豆眼就翻白了，整张地图像一块抹布一样垂了下去。
“你一个导航地图，不知道路？”齐小异把它抖了抖，地图毫无反应，“那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卖萌？”
地图打了个呼噜。
齐小异绝望地环顾四周。她现在身处一片她从没见过的区域——不是沼泽，不是冰原，不是火山，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麦田？
是的，麦田。
金色的麦浪在月光下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没有房屋，没有烟囱，没有城堡，甚至连一个可以敲的门都没有。空气中飘着小麦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不对。
齐小异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那味道不对。
她的瞳孔再次放大，全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是香菜的味道。
新鲜的、浓郁的、活生生的香菜味道。
“不……”齐小异的声音在颤抖，“不、不、不——”
麦田中央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土地裂开，而是空间裂开。一道银白色的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像一把刀把黑夜劈成了两半。光芒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轮廓纤细，似乎是个女人，又似乎……不是。
齐小异下意识地握紧了扫帚，准备随时掉头跑路。但她的手仿佛被钉在了扫帚柄上，完全动弹不得。那个身影正在向她靠近，每走一步，脚下的麦子就自动向两边分开，像在迎接它们的君主。
身影终于走出了光芒。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面容姣好——如果忽略她那双完全没有眼白的纯黑色眼睛的话。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碗。
碗里是面条。
面条上铺满了香菜。
绿油油的，鲜嫩嫩的，多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香菜。
“你终于来了。”女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被香菜选中的人。”
齐小异想说自己是被车选中的人，但她不敢。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正盯着她，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道菜的主料。
“那个……您的外卖？”齐小异硬着头皮说，“我是闪电蜂鸟的骑手，编号SD-0817，请问您是……？”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条，然后抬头看着齐小异，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你知道为什么我备注‘不要香菜’吗？”
“因为……您不喜欢？”
“不。”女人摇头，“因为香菜会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送外卖的人。”
齐小异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很久很久以前，”女人的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有一个骑手，他在送餐的路上出了车祸。他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份外卖。那份外卖的备注上写着——‘不要香菜’。”
“他叫齐大远。”
“是我爸。”齐小异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三个字。她爸叫齐建设，不叫齐大远。她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离开过老家，怎么可能在异世界送外卖？
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些画面——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一个年轻的男人骑着扫帚，在紫色的天空下飞驰。他的制服和齐小异的一模一样，也是黄色的，胸口也印着“闪电蜂鸟”的Logo。他的脸上带着笑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齐小异的一模一样。
“你想起什么了？”女人的声音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她脑海深处的锁。
“我……我不知道。”齐小异捂着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像是要被吐出来，又被什么力量压了回去，“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知道我昨天晚上还在送外卖，然后被车撞了，然后就到了这里。我爸叫齐建设，不是齐大远，我从来没见过你说的那个人。”
“从来没有吗？”女人歪着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对香菜这么恐惧？”
“因为……”齐小异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
她在地球上送外卖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不要香菜”的备注。她以为这只是因为那份备注出现在她死前的那一刻，所以产生了心理阴影。但如果更深地想——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刻？为什么不是“多加辣”，不是“不要葱花”，而是“不要香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女人向前走了一步，麦田在她身后合拢，“你父亲没能完成的最后一单，将由你来完成。”
“等等。”齐小异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你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是有一点我很确定——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什么齐大远，我只是一个送外卖的，刚穿越过来不到两个小时，连扫帚都还没骑稳。你能不能先让我把这单送了，然后我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美，但美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已经送到了。”
齐小异愣了：“什么？”
“这单外卖。”女人举了举手里那碗铺满香菜的面条，“你早就送到了。”
“可是我什么都没……”
齐小异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那双手正在发光。银白色的光芒从指尖流淌出来，汇聚成一个碗的形状。碗里是面条，面条上铺满了香菜——和女人手里那碗一模一样。
“每一份‘不要香菜’的订单，都不是外卖。”女人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而是一个邀请。邀请那个被香菜选中的人，来赴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约会。”
光芒越来越亮，齐小异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变得透明。她能看见身后的麦田，能看见远方的两轮月亮，能看见自己那把破扫帚——它们都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雾在看。
“你到底是谁？”齐小异大声问。
女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但齐小异没有听到。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一道剧烈的金光从她的手机里炸开，把她整个人弹了出去。她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最后重重地摔在了一片硬邦邦的地面上，嘴里全是泥土的味道。
“咳咳咳……”齐小异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荒芜的戈壁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滚草和仙人掌。
手机里传来一声提示音：
【叮！强制订单已完成。】
【评价：？？？星（无法评定）。】
【获得积分：1000。】
【获得隐藏成就：“香菜使徒”。成就奖励：被动技能“香菜感知”——您将自动感知方圆一公里内所有香菜的存在。无论它们藏得多深，伪装得多好。】
【警告：成就“香菜使徒”已激活。从现在起，您将无法拒绝任何与香菜相关的订单。是的，任何。祝您愉快。】
齐小异坐在戈壁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仰天长啸：“我什么时候愉快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惊起一群长着翅膀的仙人掌。那些仙人掌惊慌失措地飞走了，一边飞一边掉刺，好几根扎在了齐小异的腿上。她疼得龇牙咧嘴，刚想抱怨，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系统提示，而是一个语音通话请求，来电显示是：平台总部·运营中心。
齐小异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喂？”
“齐小异是吧？”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是闪电蜂鸟的运营总监，代号‘灰狐’。你刚刚完成的那单强制订单，引起了总部的注意。”
齐小异心里一紧：“我……我没犯什么错吧？”
“没有。”灰狐说，“恰恰相反，你完成了一个很多资深骑手都不敢接的任务。所以总部决定，给你一个特殊的晋升机会。”
“什么机会？”
“三天后的‘百单挑战’。”灰狐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是一项只有最顶尖的骑手才能参加的赛事。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一百个订单，横跨整个大陆，穿越最危险的区域，面对最奇葩的客户。冠军将获得十万积分、一把传奇级的魔法扫帚，以及一个可以满足任何愿望的‘神之恩赐’。”
“任何愿望？”齐小异的眼睛亮了，“那我能回地球吗？”
“理论上，可以。”灰狐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百单挑战’的死亡率是百分之六十三。而且今年的比赛，血玫瑰外卖也会派人参加。他们的王牌骑手——‘血影’绯月——已经放话，要让所有闪电蜂鸟的参赛者‘有去无回’。”
齐小异沉默了。
死亡率百分之六十三。
血玫瑰的王牌骑手要杀人。
传奇扫帚和回地球的机会。
她想了大约三秒钟。
“报名费多少？”
“一千积分。”
“我从积分里扣。”齐小异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那个‘血影’绯月，她有香菜过敏吗？”
“……什么？”
“没什么。我就问问。”齐小异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如果她没有，我可以帮她培养一个。”
挂了电话，齐小异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研究一下怎么回城，忽然感觉领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她低头一看——是那个“香菜屏蔽器（试验版）”，此刻正冒着黑烟，背面裂开了一道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把屏蔽器摘下来，凑近了看。
屏蔽器“啪”地炸了。
一股绿色的烟雾从里面喷出来，糊了她一脸。齐小异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又是香菜。
浓烈的、呛人的、挥之不去的香菜味。
齐小异疯狂地擦脸，把袖子都擦破了才停下来。她喘着粗气，对着空气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自己的个人信息界面：
【骑手：齐小异】
【等级：青铜（下一等级：白银，需完成50单）】
【当前积分：1130】
【阳寿剩余：27年零3个月4天（已消耗：1天，系统错误）】
【差评：0】
【诅咒：0】
【特殊状态：香菜使徒（强制接取所有香菜订单）】
她盯着“特殊状态”那一栏看了十秒钟，然后闭上了眼睛。
“好。”她对自己说，“香菜使徒就香菜使徒。不就是不要香菜吗？我连死都死过了，还怕一把香菜？”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新的订单。
【订单详情】
【客户：黑暗森林·古堡，德古拉·该隐伯爵。】
【订单内容：血浆布丁x3（要求：少女的叹息混合月精灵血液，AB型Rh阴性，温度：16.8度，甜度：三分甜，不要加糖，要加绝望）。】
【配送时限：1小时。】
【客户备注：布丁送到的时候必须是温的，但不许热。不许凉，不许温，要刚刚好介于温与凉之间的那种温凉。如果你不懂什么叫温凉，建议你现在就去死，因为我会让你死得比那更惨。】
【特别提示：该客户为血玫瑰外卖平台创始人。差评概率：99.7%。】
齐小异读完了备注，嘴角抽搐了整整五秒钟。
“温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感觉自己的职业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什么叫介于温与凉之间的温凉？这个温度在热力学上存在吗？”
但她的职业素养告诉她，客户的每一个要求都是神圣的——哪怕那个要求违反了物理学定律。
她跨上扫帚，打开已经死机重启的魔法导航地图，朝着黑暗森林的方向飞去。戈壁的风沙在她身后呼啸，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飞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的天空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遮月的那种暗，而是一种不正常的、浓稠的、仿佛墨汁倒进水里的黑暗。那片黑暗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哥特式的古堡，尖顶直插云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到了。”齐小异深呼吸，正准备降落，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冷风。
她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她冲来。
那是一个女人——不，看身形更像是一个少女。她穿着一件猩红色的长风衣，长发如血，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是竖起来的，像蛇，又像猫。
她的手里没有扫帚，因为她根本不骑扫帚。
她是用飞的。
真正的飞，不需要任何工具的飞。
那个身影在距离齐小异三米的地方骤然停住，风衣的下摆还在翻飞，但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尊悬浮在空中的雕塑。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齐小异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就是闪电蜂鸟新来的那个菜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灰狐的走狗真是越来越不挑了呢。”
齐小异认出她了。
血影·绯月。
血玫瑰外卖的王牌骑手。
传说中完成了三万七千单、零差评、零超时的传奇人物。
也是那个扬言要让所有闪电蜂鸟参赛者“有去无回”的人。
“我不是谁的走狗。”齐小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就是来送个外卖的。”
“送外卖？”绯月轻笑一声，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齐小异的领口上弹了一下，“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要送外卖的这座古堡，是我家主人的地盘？而你身上的闪电蜂鸟制服，在我主人的眼里，就是一份开战宣言？”
齐小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黄色制服，又抬头看了看绯月的红色风衣，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血玫瑰和闪电蜂鸟……不只是竞争关系？”
“竞争？”绯月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表情，“你以为这是什么？商业竞争？市场份额？菜鸟，你太天真了。”
她向前逼近了一步，暗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齐小异：“这是战争。一场持续了三百年的战争。闪电蜂鸟、血玫瑰，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都在争抢同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神位。”绯月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谁掌控了外脉，谁就掌控了这个世界的命脉。谁掌控了命脉，谁就能坐上神的宝座。”
齐小异愣了。
她只是想回地球。
她不想当神。
“我不想当神。”她说。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绯月的嘴角重新勾起笑意，但这次的笑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怜悯，“从你踏进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战争。你以为你是在送外卖？不，你是在选边站队。你以为你只是在赚积分？不，你是在为某一边增加筹码。”
她伸出手，用冰冷的指尖点了点齐小异的胸口：“你已经选择了闪电蜂鸟。而我，选择了血玫瑰。”
“所以？”
“所以——”绯月收回手，向后退了一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三天后的‘百单挑战’，我不会手下留情。如果你的尸体被发现在某个荒郊野外，不怪怪我。怪怪，就怪你选错了阵营。”
说完，她的身影一闪，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消失在古堡的方向。
齐小异悬浮在半空中，风把她散乱的头发吹得到处飘。她的手还在抖，但心跳已经慢慢平复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德古拉伯爵的订单还在屏幕上闪烁，配送时限还剩三十二分钟。
“战争。”她轻声重复了这个词，然后苦笑了一下，“我只是个送外卖的。我只想回家。”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握紧扫帚，朝古堡飞去。
古堡的大门没有关，或者说，从来就没有门——入口是一个巨大的拱形黑洞，从里面透出诡异的光芒。齐小异走进去，发现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简直像一个小型城市。走廊纵横交错，墙上挂满了画像，画像里的人（或者非人）都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她按照导航的指示，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爬了无数级旋转楼梯，终于在古堡的最高层找到了德古拉·该隐伯爵的餐厅。
餐厅很大，大到能容纳一百个人同时用餐。但此刻，偌大的餐厅里只坐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长桌的尽头，背对着齐小异，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天鹅绒斗篷，斗篷的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了他的脖子——据说吸血鬼的脖子是他们最敏感的部位，所以要用领子遮起来，以免被人看到而害羞。
“把布丁放下，你可以走了。”德古拉伯爵的声音比齐小异想象的要年轻，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腔调。
“可是……”齐小异看了看手里的布丁，“您还没检查温度呢。您要的‘温凉’……”
“我说你可以走了。”
“但我需要您评评价。”齐小异硬着头皮说，“如果您不给评价，这单算未完成，我会……”
“会怎样？”德古拉伯爵缓缓转过身来。
齐小异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非常年轻、非常英俊的脸，皮肤白得像瓷器，五官精致得像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但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深不见底，像两个小小的血池，里面倒映着齐小异惊恐的面容。
最吓人的是他的嘴。
他的嘴角挂着两道血痕，不是受伤的那种血痕，而是刚喝完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擦的那种。
“你会死吗？”德古拉伯爵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獠牙，“你知道我见过多少个自称会死的骑手吗？三百七十二个。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吗？”
齐小异摇头。
“在我的地窖里。”德古拉说，“不是因为死了，而是因为他们欠了我三百七十二个五星好评。每人欠我一个。我一直在等他们还。”
齐小异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
她走到德古拉伯爵面前，把三份血浆布丁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然后打开了其中一份的盖子。
一股混合着少女气息和月精灵血液的香气弥漫开来，温度恰到好处——介于温与凉之间的那种温凉。布丁的表面光滑如镜，颤巍巍的，像在呼吸。
德古拉伯爵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变了。
从冷漠，到惊讶，再到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你……你真的做到了？”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布丁送进嘴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钟。
十秒钟后，德古拉伯爵睁开眼睛，那双血红的眼珠子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齐小异。”
“齐小异。”德古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好酒，“你做的布丁，让我想起了三百年前的一个骑手。他也是唯一一个，能做出‘温凉’布丁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那个骑手，姓齐。”
齐小异的心猛地一跳。
又是姓齐。
齐大远。
她的……父亲？
“我能不能问一下，”齐小异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个骑手，他现在在哪？”
德古拉伯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推到她面前。
羊皮纸上画着一个人的肖像——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黄色的外卖制服，骑着一把闪闪发光的扫帚，在紫色的天空下飞驰。他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阳光在他身后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辉。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字：
“齐大远，闪电蜂鸟创始骑手，于二百九十七年前失踪，下落不明。”
齐小异盯着那张画像，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羊皮纸。
画上的人，和她在地铁站广告牌上看到的那些外卖骑手完全不同。那些人都是疲惫的、麻木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但画上这个人——齐大远——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只有在真正热爱自己职业的人眼中才能看到的光。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骑手。”德古拉伯爵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也是我唯一给过五星好评的人。”
说完，他在空中一点，一份评价表出现在齐小异面前。
五颗金星，整整齐齐。
【叮！获得五星好评！积分+200！】
【当前积分：1330。】
【连续十单无差评！获得成就“稳如老狗”。成就奖励：配送速度+5%。】
但齐小异没有心思看这些。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张羊皮纸上，停留在那个笑得灿烂的男人脸上。
齐大远。
闪电蜂鸟创始骑手。
二百九十七年前失踪。
她的……爸？
“别想太多。”德古拉伯爵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三天后就是‘百单挑战’，如果你死在那里，知道再多也没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看在你布丁做得不错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小心灰狐。”德古拉伯爵的眼睛眯了起来，“闪电蜂鸟的运营总监，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选中你参加‘百单挑战’，不是因为你有潜力，而是因为……你是齐大远的女儿。”
“他要用你，作为诱饵。”
齐小异走出古堡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两轮月亮一高一低地挂在天边，正准备交班给太阳。空气中弥漫着晨露的清香，远处传来奇异的鸟鸣声，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她骑上扫帚，飞在回家的路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装满了各种信息——齐大远、香菜使徒、神位、战争、灰狐、诱饵……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原本只是想送外卖赚积分，攒够了就回家。
但现在看来，这条路比她想象的要长得多，也危险得多。
飞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系统的消息，没有提示音，没有弹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系统内部备忘录（仅供骑手本人查阅）】
【检测到骑手“齐小异”与历史档案中的“齐大远”存在DNA匹配（匹配度：99.97%）。】
【根据《异世界骑手管理条例》第七百二十三条，此类情况需上报“天幕”组织。】
【已上报。】
【“天幕”组织回复：已收悉。请保持观察。如有异常，允许执行“清除”程序。】
【清除程序定义：抹除骑手存在痕迹，包括但不限于记忆、灵魂及所有与之相关的因果链。通俗地说，就是让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齐小异看着最后一行字，手指凉了。
不是天气凉，是心里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一万倍。
她不仅被卷入了外卖平台之间的战争，还被一个叫“天幕”的神秘组织盯上了。
而那个组织，拥有随时“清除”她的权力。
“从未存在过。”齐小异喃喃地重复着这五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在地球上，她是一个不起眼的外卖骑手。在异世界，她是一个刚入行的菜鸟。不管在哪个世界，她都渺小得像一颗尘埃。
但尘埃也有尘埃的活法。
齐小异把手机揣进口袋，收紧扫帚，朝着东方那抹鱼肚白飞了过去。晨风吹起她的头发，吹得她眯起了眼睛，但她没有再回头。
身后，古堡的最高处，一扇窗户后面，德古拉·该隐伯爵正端着那杯“温凉”的血浆布丁，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齐大远。”他轻声说，“你的女儿，比你更有意思。”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