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的咖啡凉了第七次。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外的月光斜切进百叶窗,在《刑事诉讼法》扉页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他盯着那行字——“正义,是沉默的服从。”父亲的钢笔字,墨色深得像干透的血。
系统弹出邮件时,他正用铅笔在纸角画圈,第十七个。发件人ID:QWZ-07。没有标题,附件三个音频。
他点开第一段。背景是雨,风声大得像有人在撕布。一个男声,低哑,带着烟味:“证据链必须干净,别让江砚秋的疯话拖进审委会。”声音他认得。赵庭深。他舅舅。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没动。手指悬在暂停键上,停了五秒。然后点开第二段。是纸张翻动的声音,有人在喘气,呼吸很浅,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接着是咳嗽,压抑的,断断续续,最后变成哽咽。一个男人说:“我错了……可我怕死。”
祁文峥。
他手指一抖,差点把鼠标摔出去。祁文峥,他前助理,七年前出卖江砚秋证据的人,现在是律所合伙人,西装笔挺,每年春节都给他家送酒。他记得那酒,是父亲最爱的那款,瓶身贴着烫金标签,说“陈酿十年,诚意可鉴”。
他点开第三段。
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很轻,很慢,像在等什么。然后,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是钥匙转锁的声音。接着,是脚步,拖着,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两下,三下,停在某个门边。再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霉味。
他没听下去。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三秒。
三秒。
他删了邮件。
回收站里,那三秒的记录,像一根针,扎进系统日志的最底层。
他没关灯。
月光落在《刑事诉讼法》上,父亲的批注被照得发白。他伸手,想擦掉那行字,指尖却停在半空。他没擦。他只是把书合上,书脊压住了桌角那枚皱巴巴的纸巾——早上喝咖啡时不小心碰翻的,没擦,一直搁那儿。
他起身,去饮水机接水。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水珠砸进不锈钢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盯着水痕,看了一会儿,才转身。
桌角有道划痕,新添的。他没印象。可能是刚才拿笔时刮的。他没在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推送通知:【突发】前刑辩律师江砚秋于市法院正门,以自焚方式递交证据材料,现场已封锁,警方正在调查。
他盯着那行字,没动。
窗外,风撞上玻璃,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敲门。
他没动。
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二条推送:【直播】江砚秋手持保温杯,当众砸碎,内藏硬盘。她说:“这不是自杀,是谋杀。林晚晴死前,看了监控死角。”
他盯着屏幕,手指发冷。
他想起七年前,祁文峥在办公室门口拦住他,说:“江砚秋疯了,她手里没证据,只有执念。”他当时点头,说:“我知道。”
他想起赵庭深在案情会上拍桌:“这种人,不配进法庭。”
他想起林晚棠,那个总在走廊尽头画画的小女孩,眼神像被冻住的玻璃。他见过她画的画,七张脸,第七张,没有五官。
他想起陈素云,三年前在法医中心门口,被保安架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恨,是绝望。
他没动。
直到门被敲了两下。
“沈检察官,您还在?”
是实习生,声音怯生生的。
“嗯。”他应了一声。
“赵副院长让我转告您,明天早会,关于江砚秋的事,您不用参与。”
他没说话。
实习生站在门口,没进来。鞋底沾着泥,右脚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
“还有……”实习生咽了口唾沫,“祁律师刚才打来电话,说……说他想见您一面,就在楼下咖啡厅。”
沈知遥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说:“告诉他,我明天有会。”
实习生点头,退了出去。
门没关严,留了道缝。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桌角那本《刑事诉讼法》。书页翻了一页,停在第147条:证据灭失,应启动重新调查程序。
他盯着那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旧U盘。
黑色的,边缘磨损,标签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江砚秋,2017.4.12。
他没插进电脑。
他只是把它放在桌上,和那本《刑事诉讼法》并排。
月光移了,照在U盘上,反出一点冷光。
他起身,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
很轻,很慢。
像在等什么。
他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楼下,法院门口,警灯还在转,红蓝光交替,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
有人蹲在台阶角落,穿灰外套,头发乱着,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是江砚秋。
她没哭。
她只是抬头,望向他这扇窗。
四楼。
她看不见他。
但他知道,她在看。
他没动。
她也没动。
风从楼下卷上来,吹动她外套的下摆,露出腰间——那里,别着一张纸。
纸角,画着一只眼睛。
没有眼白。
只有瞳孔。
像林晚棠画的第七张脸。
他关上窗。
窗帘垂下。
黑暗里,他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手指滑到“赵庭深”。
他没拨。
他只是按住,按了五秒。
然后,退出。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
拿起那个U盘。
放进西装内袋。
贴着心口。
他没开灯。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鞋底踩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像门栓松了,一推就歪。
他没修。
他知道,修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