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教室的窗玻璃裂了三条纹,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画纸吹得像要飞走。林晚棠没动,炭笔在纸上划出第七道痕时,笔芯断了。她低头,用断口在课桌底下划了一道,又一道,第三道时,指甲缝里渗了血,她没擦。
老师站在她身后,看了足足三分钟。那张画上,六张脸都画了五官,清晰得像照片。第七张,只有眼睛——两颗黑点,没有鼻子,没有嘴,没有眉毛,只有一道细疤,从右眼角斜着划到颧骨,像被刀尖轻轻划过。
“这是谁?”老师问。
林晚棠没抬头。她把铅笔芯掰成两截,塞进铅笔盒最底层。盒盖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声,像锁死了一扇门。
老师没再问。她把画收进文件夹,转身时,袖口蹭到了讲台边的粉笔灰,落了一肩。她没拍,也没说。
当晚十一点,心理组的值班员敲开林晚棠的宿舍门,说:“学校要收走你的画,做安全评估。”她没哭,没喊,也没挣扎。她只是把画纸从床底抽出来,递过去时,指尖在纸上停了半秒,像是摸了摸那第七张脸的眼睛。
画被收走。她被转进封闭式观察室。门锁“咔哒”一声扣上,铁门缝里漏进一束走廊灯,照在她脚边——地上,有半截铅笔芯,是她刚才掰断的那根。
没人再见过她。
三天后,江砚秋收到一封信。没邮戳,没地址,信封是普通A4纸对折,边角卷了毛,像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半张素描,被撕得只剩右下角。第七张脸的右眼角,那道疤,清晰得像刻在纸上。
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十五分钟。窗外雨又下了,水珠顺着窗框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滩。她没动,没开灯,没打电话。只是把那半张纸,塞进了保温杯夹层,和硬盘放在一起。
她低头,咳了一声。血没吐出来,但喉咙里有股铁锈味。她摸出那支钢笔,笔帽缺了角,笔尖早磨秃了。她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
2017.4.12。
她刻完,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有一圈水痕,是刚才雨水溅上去的,还没干。
她没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她没掏。
五分钟后,又震了三下。
她终于拿出来。屏幕亮着,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她画了第七个人。他们知道她画了。”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点开相册,翻出一张七年前的照片。照片里,林晚晴站在天台边缘,穿着蓝布裙,手里攥着一张纸。她没哭,没喊,没挣扎。她抬头了。
不是看天。
是看监控死角。
嘴角,往上提了半寸。
江砚秋把照片和那半张画,并排放在桌上。灯光下,两张纸的边缘,都沾着一点灰,像从同一个地方蹭下来的。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风灌进来,吹得画纸微微颤。她没关,任它吹。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车顶,有一小块水渍,正慢慢往下滴。
她没动。
直到那辆车开走,她才关上窗。
第二天清晨,沈知遥在检察院的档案室翻到一份旧报告——2008年李婉如案,尸检结论“自杀”,但病理比对记录显示,死者颈部淤青形态与钝器压迫高度吻合。报告末尾,签名是陈素云。
他翻到下一页,发现那页被撕掉了,只留下一道毛边,像被匆忙扯走。
他正要合上,助理敲门进来,递来一杯咖啡。
“赵副院长让转告您,下午三点,审委会提前开。”
沈知遥没接咖啡。
“谁送来的?”
“祁律师。”助理说,“他说,您最近熬夜,喝点提神。”
沈知遥低头,盯着那杯咖啡。杯底,有一道浅浅的指印,不是祁文峥的。那指节偏细,指甲边缘有层薄茧,像常年握笔的人。
他把咖啡推回去。
“告诉他,我不喝来历不明的。”
助理愣了一下,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后,沈知遥从抽屉里取出那封被删的邮件——他没彻底删干净。他重新点开第三段音频。
呼吸声,依旧很轻。
然后,是脚步。
一下,两下,三下。
停在门边。
门被推开。
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霉味。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祁文峥出卖江砚秋的那天,他也在那栋楼里。他记得楼梯拐角的消防栓,漆皮剥落,门把手松了,一推就歪。
他当时没进去。
他站在走廊尽头,听见里面有人哭。
他没回头。
现在,他盯着那行字——“正义,是沉默的服从。”
他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又划掉。
写。
划掉。
再写。
最后,他写下了三个字:
“她没跳。”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桌角——那里,有一道旧划痕,是去年他摔笔时留下的,一直没修。
他没动。
直到手机又响。
一条新短信,发件人:QWZ-07。
内容只有一句:
“她画了第七个人。你舅舅,认得那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