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灯坏了三盏,剩下两盏还闪着,像垂死的人在数心跳。陈默蹲在一辆报废的保姆车后头,膝盖压着一块旧泡沫垫,手边是三台改装的信号接收器,屏幕泛着幽蓝的光。他没开手机照明,怕反光。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语音:“……沈砚舟今晚七点去仁济,陪护名单里没他名字,但车停在后门四十七分钟。系统标记为‘情绪节点B-7’,建议启动‘沉默干预’。”
他手指停在回车键上,没按。四十七分钟。他记得。
三年前,也是在这片地下车库,他蹲在角落修一盏坏掉的顶灯,手被铁皮划了道口子,血滴在工具箱上,没敢擦。制片人骂他“废物”,一耳光甩过来,力道大得他耳朵嗡了三秒。没人拦。没人说话。
然后沈砚舟走过来,没看制片人,也没看他。只是把手里那瓶没开的矿泉水,放在他脚边。
“你不是工具,”他说,声音不高,但够清楚,“是人。”
那瓶水,他后来没喝。他把它装进背包,带回家,摆在书架上,和他女儿的蜡笔画放在一起。
现在,他不是灯光师了。
他叫“暗网之眼”。
屏幕右下角,一条新数据流弹出:乔昭的加密通话,时间:21:03,地点:仁济医院B栋电梯口。内容:【药瓶编号X-117,已替换。林知遥的剧本,别让她碰第七十三页。周总说,那页有她妈的血。】
陈默的呼吸慢了一拍。
他点开附件,一段音频文件。乔昭的声音,压得极低:“……沈砚舟早就知道药被调包了。他没动,是因为他在等。等林知遥写完那本‘尸检报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五秒。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七百三十二个文件,命名全是数字:001-0732。每个文件都是一段被删除的监控、一条被屏蔽的热搜、一份伪造的CP合同、一段艺人被逼着道歉的录音。
他点开0073。
画面里,林知遥坐在公寓的灯下,手指沾着墨水,一页一页地写。她面前摆着一个玻璃瓶,瓶底沉淀着暗红色的碎屑。她没擦手,继续写。镜头拉近,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烫过。
他记得那场婚礼。他当时在后台搬器材,听见有人说:“林家那个女儿,是拿命换的婚约。”他没懂。现在懂了。
他把乔昭的通话记录,连同0073文件,打包压缩。文件名:尸检报告_终稿_备份。
收件人:linzhiyao@anonymous.net
他没写名字。
只在备注栏,敲了四个字:
“你写的剧本,我见过初稿。”
他按下发送。
屏幕右上角,进度条走完。绿色对勾亮起。
他关掉所有设备,把接收器一一拆开,零件塞进三个不同口袋。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像断了的电线。
他没走正门。
从消防通道下楼,楼梯间有股霉味,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水泥。他经过三楼时,听见有人在哭。
是乔昭的女儿。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像被捂住的猫叫。
他停在楼梯拐角,没上去。他认得那哭声。上周他蹲在医院门口,看见乔昭抱着女儿从急诊出来,孩子脸上贴着退烧贴,手里攥着一盒药,药盒上印着“周氏医药·专供”。
乔昭没看见他。
他也没动。
现在,他知道了那药为什么是假的。
他继续往下走,脚步很轻。鞋底沾着一点从车库带出来的油泥,踩在台阶上,留下浅浅的灰印。
出楼时,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前的潮气。
他没带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看。
走到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车窗半降,露出半张脸。
沈砚舟。
他没下车,也没看陈默。只是盯着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的“矿泉水2元”促销标签,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推门进去。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
五分钟后,沈砚舟出来,手里拎着两瓶水。一瓶没开,一瓶喝了一半,瓶口还沾着水渍。
他把那瓶没开的,放在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旁。
动作很轻。
像放下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陈默看着那瓶水,没动。
沈砚舟上车,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车开走时,后视镜里,陈默还站在原地。
车灯扫过他脸,一闪而过。
他没眨眼。
车拐出巷子,消失在雨幕里。
陈默这才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
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第七十三页,血不是她妈的。”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没按。
远处,医院的方向,传来一声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他抬头,看见便利店的灯,还在亮。
玻璃门上,那张“2元矿泉水”的标签,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一角。
底下,露出一行被遮住的小字:
“本店支持匿名捐赠,瓶身二维码可扫码。”
他没走。
他站在原地,看了那瓶水,看了那张标签,看了那行小字。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瓶没开的矿泉水。
瓶身冰凉。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
他没吐。
也没再看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他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便利店的灯,突然灭了。
黑暗里,只有垃圾桶旁,那瓶被放下的水,静静立着,瓶口凝着一滴水珠。
它没掉。
它在等。
等有人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