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遥把剧本合上时，灯管嗡了一声，闪了两下。
第七十三页摊在桌上，墨迹已经干透，血点却还红着，像凝固的锈。她没开窗，屋里有股药味，混着隔夜的茶。茶杯沿上有一道淡黄的水痕，从昨天下午就没擦。
手机在床头震动，屏幕亮起，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乔昭今晚会去仁济医院。”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没动。窗外的风刮过晾衣绳，挂着的衬衫轻轻晃，像有人在门口站了三秒，又走了。
她想起三年前，婚礼那天。
教堂外下着小雨，乔昭撑着黑伞，站在石阶下，手里捏着一个白色药盒。他没看她，只说：“你爸说，这是你妈的续命钱。”
她没接。药盒被她塞进剧本夹层，夹在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那天她穿白纱，裙摆沾了泥，没换。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剧本是用母亲的血写的。化疗第三个月，她坐在病床边改台词，母亲咳出一口血，滴在稿纸上。她没擦，把那页纸夹进文件夹，继续写。
“你冷，是因为你怕被看穿。”
这句话，是她写给沈砚舟的。不是剧本里的台词，是她写给他的信。她知道他听不见，但她还是写了。她知道他不会回，但她还是写了。
她把剧本合上，放进抽屉。抽屉里还躺着三盒药，一盒是母亲的，两盒是她自己的。药瓶标签都撕了，只留编号。她记得每一种的副作用：头晕、口干、指甲发紫。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窗外，一辆车缓缓驶过，车灯扫过窗帘，墙上晃过一道影子，像人影，又像树。
她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落在水槽里。水槽边沿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周她摔杯子时刮的，没修。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原位。杯底留下一圈水印，像个小圆圈。
她回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是那本剧本的初稿，纸张泛黄，边角卷了。她翻到第七十三页，血点还在。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没擦。
然后，她从夹层里，取出那个白色药盒。
盒子很轻，塑料壳上印着“X-117”，标签被撕掉了，只剩胶痕。她记得乔昭递给她时，手指在抖。不是紧张，是累。
她打开盒子，里面空的。
她盯着空盒，看了三秒。
然后她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支旧钢笔。笔帽是银的，笔身有磕痕，是她大学时买的。她拧开笔帽，把药盒塞了进去。
笔帽合上时，咔哒一声。
她把钢笔放回原处，盖上抽屉。
手机又震了。
她这次看了。
是一条新短信，来自同一个号码：
“你写的剧本，我见过初稿。”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没点开。
她知道是谁。
陈默。
三年前，地下车库，他蹲在角落修灯，手被铁皮划了口子，血滴在工具箱上。她那天刚拍完一场哭戏，妆没卸，眼线晕了，站在车边抽烟。沈砚舟走过来，把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放在他脚边。
“你不是工具，是人。”
她记得那句话。
她记得他说话时，没看她。
她记得陈默没接水，只是把那瓶水，装进了背包。
后来她才知道，那晚他回去，把水摆在书架上，和女儿的蜡笔画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跟踪乔昭。
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把录音发给她。
她只记得，他发来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写的剧本，我见过初稿。”
她没回。
她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车灯没开。后座的玻璃，贴着深色膜。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十五秒。
车没动。
她关上窗帘，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旧外套。外套口袋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母亲，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第七十三页，别删。”
她把照片塞进外套内袋，扣上纽扣。
然后她拿起钥匙，出门。
电梯里，镜子映出她的脸。眼圈有点黑，嘴唇干裂。她没补口红。
电梯停在B栋。
她没按地下车库，按了B栋三楼。
药房。
她推开门，冷气扑面。柜台后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低头在填单子。
“请问，X-117号药，今天有货吗？”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没停，像在看一个普通病人。
“没有，下周到。”
“乔昭来过吗？”
护士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谁？”
“乔昭，经纪人。”
“不知道。”护士低头，继续写字，“我们不记客户名字。”
林知遥没再问。她转身，走向出口。
经过药房后门时，她瞥了一眼垃圾桶。
垃圾桶盖半开着，里面有个空药瓶，瓶身贴着标签：X-117。
她没捡。
她走出去，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外套下摆一扬。
她没回头。
走到街口，她停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是陈默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他捡了那个空瓶。沈砚舟。”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远处，仁济医院的钟楼敲了七下。
她站在路灯下，没动。
手机又震了。
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
“第七十三页，不是血。是毒。”
她没回。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身后，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尾灯亮起，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她没回头。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没人认领的绳子。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一张传单，飘进下水道口。
传单上印着：【周氏娱乐年度盛典，星光璀璨，只为你而来】。
传单背面，被人用铅笔潦草写了一句：
“你不是工具，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