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没有辩解。
他拎起自己的行李，一个帆布包，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搪瓷盆、搪瓷缸，还有一个裹了棉布的铝饭盒。
这就是原主的全部家当了。
帆布包轻飘飘的，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红宝书、一沓信纸和一支英雄牌钢笔，什么都没有。
那支钢笔是原主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舍不得用，用一块手帕包着放在最底下。
穷啊，比逃难的都穷。
用二婶儿的话说，财不外露，这些东西任谁看了都知道他不富裕，也就不会惦记上他。
他环顾四周。
前进大队比他想象中更破旧。
土坯房高矮不齐，有的屋顶上盖着瓦片，有的只是压了一些稻草，一看就漏雨。
村道是土路，被拖拉机和牛车碾出了深深的车辙，车辙里还有前几天下雨积的泥水。
几只鸭子摇摇摆摆地从他面前走过，其中一只在他脚边拉了一泡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泥土、柴火、猪粪、旱烟，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腐烂气息。
楚寒在现代去过农家乐，但农家乐没有这种味道。
农家乐是被包装成田园的商品，干净整洁，还经常消毒。
这里是真实的七十年代大东北，贫穷、粗糙、不加修饰。
一个中年男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洗得比别人的干净一点，但肘部也磨得发亮了。
脚上穿着布鞋，走路时右腿有点跛，身子微微往右倾斜着，每一步都踩得不那么平稳。
他看到楚寒，步子快了一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新来的知青吧？个子可真高啊。”
楚寒点点头，之前他就发现了，这具身体非常高，以开拖拉机大叔的身高为参照物，足足得有一米九，甚至可能将近两米。
“我姓周，周德厚，前进大队的大队长。”男人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很深，看起来比他实际的年纪要老。
他说话慢悠悠，典型的农村老干部做派，不疾不徐，每个字都透着一股‘这个村我说了算’的意思。
“大队长好。”初来乍到，楚寒决定先苟着，目前这具身体太虚，估计打架都抬不起胳膊。
这身高，要是被人一拳撂倒，他丢不起那人。
“先去大队部登个记，再领你去知青点。”
周德厚边说边转身走，也不在乎他跟没跟上。
楚寒跟着周德厚往村里走，脚上的鞋很快被泥裹住，越走越累，脚趾处漏了，还往里进泥水，那触感，说不上来的难受
路过一处院子，他看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
妇人的头发乱糟糟，怀里的小孩光着屁股，脸上糊着鼻涕和泥土，大鼻涕流到嘴唇上，伸舌头舔了两圈。
“呕。”楚寒受不了的移开视线，妈的，到底谁让老子穿越的啊，让我抓到你，非得打得你满地找牙！
妇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麻木，没有好奇也没有厌恶，只是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楚寒注意到她嘴角有一道青紫的印子，像被打的，又像不小心磕的。
他多看了一眼，妇人感觉到了，把头低了下去。
他没继续看，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发现的脆弱，他一个外人，管不着。
大队部是大队为数不多的砖瓦房，墙上刷着白灰，脱落了大半，斑斑驳驳。
门框上用红漆写着‘前进大队’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写到一半估计没漆了，只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屋里一股霉味，墙角堆着报纸和旧文件，桌上搁着一台摇把电话，旁边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泡着黑乎乎的茶水，上面漂着一层油花。
登记很简单。
周德厚拿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登记册，翻开最新的一页，问了楚寒的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分，然后用一支笔尖开裂的钢笔一笔一画地写上去。
他的字很大很用力，纸被戳破了好几个洞，每个字都写得很慢，郑重其事，估计平时不怎么写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拿出大队的红戳，哈了一口气，啪地盖上，随后将桌子上的布袋递给他，“好了，拿着你的口粮，咱去知青点。”
知青点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围成一个小院子。
院墙是夯土的，被雨水冲刷出了一道道沟壑，墙头上长着几簇枯黄的野草。
院子角落里堆着农具，锄头、铁锹、扁担，还有一辆手推车，估计是这里知青上工的用具。
楚寒跟着周德厚走进院子，几个知青正蹲在廊檐下吃饭。
他们端着搪瓷碗，碗里的高粱糊糊稀得见底，上面漂着几片菜叶。
与其说是菜叶，不如说是晒干又泡发的萝卜缨子，煮得发黄，一点油花都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楚寒身上。
楚寒迅速数了一下，六个知青，五男一女。
女知青坐在最边上，穿着一件花布袄，低垂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吃饭，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五个男知青里，其中最壮的那个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楚寒一眼，目光带刺，像在掂量一件新来的货物。
“又来一个。”他嗤笑一声，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城里待不下去，来咱这穷地方吃土了？
“个子倒是挺高的，身板太瘦了，一看就是个虚的。”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坐他旁边的两个男知青跟着笑，另两个男知青和女知青默默的吃饭，没跟风。
楚寒没接话。
他看出来了，这人是老知青里的刺头，这是想给他这个新来的一个下马威，以后好轻松拿捏。
他在现代混职场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人，能力不足，资历来凑，靠欺负新人找存在感。
周德厚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把楚寒领到屋里，指了指靠门的一个位置：“你睡这儿。”
然后转身跛着脚跨过门槛，在院子里站了一步，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楚寒看着那个位置，心里凉了半截。
大通铺，铺面是土坯垒的，上面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面是一张草席。
他的位置在铺位最边上的位置，紧挨着门，门板合不严实，一道手指宽的缝透着外面的光。
等天气冷的时候，风会从这里灌进来，半夜能把人冻醒，大东北的冬天可是能冻死人的。
现在是初春，晚上气温还在零下，盖原主那条可怜的薄棉被，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他把帆布包放在铺位上，打量四周。
屋里没有灯，只有从门窗透进来的光，白天还好，晚上肯定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