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竟然就在屋子里,在土炕的另一头。
土坯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锅沿上积着厚厚一层油垢。
灶台旁边堆着一捆柴火和几块煤饼,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水缸,缸沿上挂着水瓢。
锅盖掀开一半,能看见锅里还有一点剩下的糊糊,黏在锅底上,已经凉透了。
墙壁被烟熏得发黑,屋顶是裸露的椽子和苇席,角落里挂着蜘蛛网,隐隐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多半是老鼠。
楚寒深吸一口气,把草席铺好。
草席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霉味混着汗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尿骚味。
他把棉被抖了抖,扬起的灰尘让他打了三个喷嚏,也不知道二婶儿从哪扒拉来的这东西。
屋外传来几个知青低声嘲笑的声音,他没理会。
既来之,则安之。
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重来的机会,他得好好把握。
他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不管到了什么境地,先站稳脚跟,再图其他。
“这时候想赚点钱太难了,一个弄不好就得被抓进去,想吃饱……”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大山,看来只能上山了。
砰的一声,门被那个壮硕的知青踢开。
“新来的,我叫赵成材,来前进大队5年了,以后你就叫我赵哥。
“我们知青点吃大锅饭,你把分到的口粮放到那边去,晚上咱们一起吃,大家轮流做饭,你排在三天后。”
楚寒皱眉,这些人刚才吃的那玩意他根本吃不下,跟他们一起吃,他能吃饱才怪了。
不过刚来第一天,要是闹出点什么事,肯定要在大队长那挂上名,以后想干点什么就不容易了。
他起身将粮食放到了灶台旁边,跟那几个几乎已经瘪下去的布袋放在一起。
赵成材满意的点头,这家伙不说话归不说话,倒是挺听话的,他双眼放光的看着楚寒放在炕上的包裹,以后这些都是他的。
新来第一天不用下地干活,下午知青们去干活的时候,他就在屋里躺着。
这具身体太弱了,光长个子,190以上的身高,妥妥的鹤立鸡群,可一扒拉就能倒,必须尽早锻炼起来。
晚上吃饭,他见识到了什么叫‘克扣口粮’。
负责分饭的知青叫孙卫东,大概二十五六岁,国字脸,皮肤黑红。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是这些人里年纪最大的,据说已经在前进大队待了八年,也是知青点的队长。
他拿着大铁勺,给每个人碗里舀糊糊。
轮到楚寒的时候,勺子在大锅底刮了两下,倒进他碗里的只有别人的一半。
楚寒看了一眼那半碗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糊糊,抬起头,对上孙卫东的目光。
孙卫东皮笑肉不笑地说:“新来的,先紧着老知青吃,等下次分粮,算你一份。”
楚寒没说话,他端着碗找了个角落蹲着喝,他记下了。
孙卫东非常满意他的‘顺从’,也就没找他麻烦。
糊糊是玉米面掺高粱面煮的,还混了不知名的菜叶子,粗粝得刮嗓子,没有放盐,寡淡得像纸浆,越喝越恶心。
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放下碗,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个女知青的目光。
女知青看到他看过来,迅速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片。
楚寒这才注意到她的眉眼其实很清秀,只是太瘦了,颧骨高高地凸着,一看就营养不良。
手指细得只剩下皮包骨了,指甲缝里有干农活积下的黑泥。
脸红成这样,也太容易害羞了。
晚上,知青们躺下后开始夜聊。
楚寒闭着眼装睡,竖着耳朵听。
混社会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就是,到一个新地方,先搞清楚谁是谁、谁跟谁是什么关系、谁不能得罪、谁可以利用。
他们聊的是恢复高考的事。
“我听人说,今年可能要恢复高考了。”
“放屁吧,都停了十年了,哪能说恢复就恢复?上面那帮人自己还没掐完呢。”
“不一定,我上个月去公社办事儿,听那边的干事闲聊说的,上头让各地摸底知识青年的文化程度,你想想,摸底干什么?”
“考大学?就咱这些种了七八年地的,拿笔没拿锄头顺的,考什么?”
“能回去就行,只要能回去,扫大街我都愿意。”
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人叹气,有人翻身,草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你们听说了吗?大队长家的大儿子,就是那个叫周世的,常半夜背东西进山,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你小声点。”
“我也见过一次,上个月十六,月亮明晃晃的,我起来上茅房,看见他从村后头那条小路出去,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猫着腰,走得飞快……”
“行了行了,少惹事,人家是大队长家的人。”
“大队长算个屁,周德厚就一摆设,家里的事都是他大儿子说了算。”
“他大儿子那个身板,你没见过?上回公社的人来收猪,两百多斤的大肥猪,他一个人按住,捆得结结实实,收猪的都看傻了。”
楚寒瞬间睁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信息。
周世。
这个名字,牢牢扎进了他的脑子。
他这人没啥大毛病,就是不喜欢女人。
喜欢男人也不算啥,但他只喜欢身材壮硕,还不娘的男人。
这样的也不是没有,但更要命的是他还是上面的那个,这也是他二十六了还是处男的原因。
找时间可以会会这个周世,要真是他的菜,他不介意在这七十年代找个床搭子,等他回城或者腻了,就结束。
他这人没啥道德,也不觉得找床伴有啥伤天害理的。
他也不打算同时跟好几个人搭伴,只找一个,要是散伙了,再找下一个。
他这辈子也没打算结婚,让无辜女人当同妻的事,他干不出来。
半夜风声敲的窗户直响,门缝也被吹得更大了,呼呼往屋里灌风。
楚寒裹紧棉被,把身体蜷缩成一团。
棉被又薄又硬,跟裹了一层硬纸板没区别,根本不保暖。
冻得睡不着,脑子异常清醒。
他从帆布包最底层摸出那支英雄牌钢笔,在黑暗中用手指摩挲着笔杆上的刻字。
刻的是原主父亲的名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把钢笔握在手心里,金属的温度慢慢变得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