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在现代的公寓。
四十平,月供八千,首付掏空了他所有积蓄,还欠了同学三万块钱。
他每天加班到凌晨,周末也不休息,就为了那个小小的、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现在,他死了,房子大概会被银行收回去。
他的同事会在周一发现他死在了工位上。
他的尸体会被送去火葬场。
他的猫会被送到收容所,或者被邻居收养,或者丢出去当流浪猫。
想着想着,越想越心酸,把钢笔塞回原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想了。
那些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现在是知青楚寒,二十岁,在前进大队插队。
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开始。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要上工,第一天得给大家留个好印象。
楚寒被锣声吵醒。
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一片灰蓝色,院子里就响起了铛铛铛的敲锣声。
锣声又急又刺耳,震得他从睡梦里猛地弹了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后脑勺差点撞到低矮的房梁,棉被从身上滑下去,冷气立刻灌进来。
他打了个激灵,完全清醒了。
“出工了!都起来!”是孙卫东的声音。
粗粝、洪亮,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权威感。
周围的知青们开始窸窸窣窣地穿衣服,动作很快,很机械,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说话。
草席和衣服摩擦、系裤带窸窸窣窣、鞋蹬在地上咚咚响,哈欠连天。
楚寒跟着爬起来,动作没比他们慢。
他摸到自己那件绿外套往身上套,手指被冻僵了,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旁边的铺位上,叫刘爱国的瘦高个知青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叠被。
他看了楚寒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恶意,但也没什么善意,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
昨晚夜聊的时候这个人没怎么说话,楚寒对他没什么印象。
早饭还是孙卫东分的,一人一碗糊糊,这次楚寒的碗里比昨晚更少,几乎是清汤寡水,玉米面的影子薄得能映出碗底搪瓷的颜色。
他看了一眼孙卫东,孙卫东正端着满满一碗糊糊,呼噜呼噜地喝,碗里头的稠度明显跟其他人的不一样,筷子插进去都不倒。
‘好想揍他一顿啊,屮,别让老子找到机会。’
楚寒没说什么,端起自己的碗,几口灌下去。
胃还是空的,但至少进了点热的东西。
这个年代干什么都得小心翼翼,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抓到问题批斗或者送去农场改造,要报复也不能在明面上报复。
他不是圣人,做不到别人打左脸送右脸的事,这事他记住了。
知青点表面上大家都是平等接受锻炼的知识青年,但实际上,这里是一个小型的原始社会。
谁的资历老,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孙卫东在这里待了八年,他就是这里的土皇帝。
吃完饭,孙卫东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剔牙,“今儿任务重,水库那边也需要人手,男女都上,别磨蹭。”语气像老子训斥儿子。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楚寒身上,嘴角扯了扯,“新来的,别拖后腿。
“咱们队的人均工分要是因为你拉下来,你可赔不起。”
楚寒点点头,表情平淡:“知道了,孙哥。”
孙卫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城里来的小白脸会这么乖顺,本来准备好的、用来修理刺头的那些话一下子没地方使了,憋了片刻,哼了一声,起身走了。
出工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广场走。
初春清晨的田野里有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霜花沾在楚寒解放鞋露出的脚趾头上,冰得他脚趾都快没了知觉。
楚寒走在队伍末尾,边走边观察。
生产队出工的阵势比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更大,也更乱。
社员们扛着锄头铁锹,三三两两地往前走,抽着旱烟袋的,打着哈欠的,跟旁边人小声蛐蛐的,声压得很低,偶尔传过来一两句他听不太全的话。
到广场后队伍分开站,楚寒站到知青队伍的末尾,他个子高,站哪都能看到前面。
生产队长钱勇站在最前面分配任务,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一个一个名字叫过去,分配去向。
叫到楚寒这个名字的时候,队长看了一眼手里的条子,眉头皱了皱,“新来的?城里娃?”
他上下打量楚寒,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手臂,最后落在他那双白得过分的手上,“去挑粪吧。”
旁边几个社员笑出了声。
孙卫东和赵成材幸灾乐祸的憋笑,女知青方敏担忧的看了他一眼,其他三个男知青没反应。
楚寒面不改色地接过扁担和粪桶,跟着挑粪的队伍走了。
粪桶是木头的,箍着铁丝,里面还残留着上一轮干活留下的粪渣,苍蝇嗡嗡地在桶沿上盘旋,赶都赶不走。
扁担是竹子的,两头用铁链挂着桶钩,扛在肩上硌得骨头疼。
他从村口的粪窖装了满满两桶粪,挑上肩的那一刻,整个人差点被压趴下去。
扁担深深地勒进他的肩膀,差点把锁骨压断。
他咬着牙站起来,腿在发抖,每一步都软,扁担一上一下地颤,粪桶跟着晃荡,里面的液体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鞋面上。
‘别人穿越都是王公贵族,到我这成挑大粪的了,上天不公啊。’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让他穿成城里受宠的宝贝疙瘩也行啊。
挑到半路,他已经落在了队伍最后面。
肩膀疼得不能再疼了,有种麻木的灼烧感。
汗从额头流进眼睛,刺得他眼睛直眨,但他腾不出手去擦。
手掌心被扁担磨得火辣辣的,估计要起泡了。
这要是他自己的身体肯定不会这样,原主的身体还是太差了些,以现在的情况还怎么实现他大总攻的梦想?!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要一头栽进路边排水沟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后方袭来,越来越近,沉甸甸的。
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很有分量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带着身体重量的脚步声。
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重,这脚步声的主人,绝对不是一般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