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笔记本上写下那行字的时候，自己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反向营销：让加班狂鬼去老板家加班。
这要是放在前公司，绝对是会被王总监拍桌子骂神经病的方案。但在这里，甲方不是人，乙方也不是人，唯一的评判标准是执念能不能消。林奇想，阴间的生意比人间讲道理多了。
他合上笔记本，正准备再点一杯咖啡，视野边缘的系统面板突然剧烈闪烁起来。
那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眼角塞了一颗坏掉的霓虹灯，红绿交替，闪得他头晕。他下意识捂住眼睛，下一秒，面板自动弹到视野正中央，一行血红色的警告字格外刺眼：
【紧急警告】绑定灵【绩效考核鬼】注销程序已启动，剩余时间：23小时59分。
林奇愣住了。
老考？
他刚在心里喊了一声，眼前忽然一黑。咖啡店的嘈杂声、咖啡机的轰鸣声、窗外车流的噪音，全部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从椅子上拽了起来，穿过天花板，穿过云层，穿过某种黏糊糊的灰色介质，最后重重落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系统空间。
还是那片灰白色的雾气，还是那些漂浮的发光符号。但这一次，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张巨大的绩效考核表，表身正在一点点崩解，边缘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发黑。
绩效考核表下方，老考的轮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稀薄。它佝偻着背，西装破成了几片，胸口的工牌只剩下一小块金属边角。它抬起头看着林奇，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对不起……总部说我连续三个月没有实际产出，启动了注销程序。
林奇皱起眉头：怎么突然就要注销？
因为你说得对。老考苦笑了一声，我以前考核的都是人，但那些考核结果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什么。总部认为我没有创造价值，所以……
它没有说完，但林奇已经明白了。
阴间的人事部也要看结果。一只只会考核别人却拿不出成绩的鬼，和人间那些只会开会的管理层没什么区别。到了该优化的时候，照样会被优化。
林奇走到绩效考核表前，伸手触碰那张正在崩解的纸。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电流击中。他没有缩回手，反而用力按住纸面：老考，别急着放弃。你现在需要的不是道歉，是一套OKR。
OKR？老考的轮廓闪烁了一下。
对，目标与关键结果法。林奇说，人间互联网公司最爱用的管理工具，专治各种不服。你的问题不是没能力，而是目标太模糊。你说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但价值是什么？怎么衡量？什么时候达成？一概没有。总部当然会判定你没产出。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抓，系统面板立刻响应，浮现出一块空白的书写板。
听着，我现在给你制定一套OKR。林奇一边说一边写，目标O要够刺激、够明确、够让总部一眼看到变化。你的O不是完成什么虚无缥缈的KPI，而是——避免被注销，并成功转型为异常实体绩效管理顾问。
老考呆呆地看着那行字：这……这能行？
关键结果KR1：三天内完成一次针对异常实体的标准化考核，并产出可被总部认可的评估报告。林奇继续写，KR2：优化现有考核流程，设计一套适配异常实体的绩效模板，至少降低百分之三十的考核成本。KR3：建立首批客户名单，不少于三个异常实体或相关组织愿意采用新体系。
写完最后一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块书写板：这套OKR的好处是，每一个关键结果都有明确的时间、对象、产出。总部不是要看你忙不忙，是要看你有没有把阴间的人事考核市场做大。你以前考核别人，现在帮助别人考核自己，这叫从成本中心变成利润中心。
老考沉默了很久。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崩解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林奇见它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你想想，阴间有多少乱七八糟的异常实体？饿死鬼、加班鬼、执念鬼、考核鬼，它们谁不需要被评估？谁不需要一个明确的上升通道？你完全可以做它们的职业规划师。这不是没人做过的事，这是没人敢做的事。你干了这么多年人事，你最懂规则，你最懂怎么让上头满意。
老考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变了：我……我真的可以？
你可以个屁。林奇毫不客气地说，但你现在除了试，还有别的选择吗？
老考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那笑容很僵硬，像是很久没有用过面部肌肉，但确实是笑。它说：你说得对。反正都要被注销，不如赌一把。
绩效考核表上的字迹开始变化。原本鲜红的本月KPI完成率：0%，综合评级：不合格，处理意见：建议注销，渐渐模糊，然后被新的文字覆盖：
【转型OKR草案】
目标：避免注销，转型为异常实体绩效管理顾问。
关键结果一：72小时内完成首例异常实体考核报告。
关键结果二：设计异常实体绩效模板并验证可用性。
关键结果三：获取首批采用者不少于三个。
书写板上的文字稳定下来，发出淡淡的金光。
老考的身体也开始发光。那光芒从它胸口的位置蔓延开来，像有人往一杯浑浊的水里滴了一滴清洁剂，灰色的雾气被一点点驱散。它的轮廓变得清晰，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躯干，最后是一张完整的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戴着金丝眼镜，鬓角有些白发，眉眼间带着长期皱眉留下的细纹。它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深色西装，领带歪斜，胸口别着一块半旧的工牌，上面只能看清最后一个字：伟。
林奇看着它：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老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微微颤抖：我……我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变成考核表太久，我以为自己就是那张纸。
你现在不是纸了。林奇说，你是老考，我的系统助手，兼阴间人事顾问。
老考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鬼会哭吗？林奇不知道。但他看到老考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张开双臂，整个人化作一道明亮的白光，朝他飞来。
林奇下意识闭上眼睛。
那道光没有冲击力，反而像温水一样包裹住他，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多了什么东西，不是沉重，而是一种奇怪的充实感，像是终于有一口气喘到了底。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绑定灵转化完成】绩效考核鬼已正式转化为系统绑定灵【老考】。
【绑定类型】深度契约，不可解除。
【老考当前状态】忠诚度80%，能力恢复中。
【宿主获得被动技能】绩效洞察：可快速识别目标对象的核心诉求与价值焦虑。
林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咖啡店的椅子上。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笔记本摊开在桌上，那行反向营销的方案墨迹未干。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视野中的系统面板更新了：
【当前状态】绑定灵危机解除。
【下一步】完成新手任务，获取老考的首例考核报告素材。
林奇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起脸。
果然，做阴间策划和做人间的没什么区别。刚救完一个，下一个甲方已经在催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