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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13 10:32:02

战场安静了。

安格鲁靠在一具邪兽人尸体上,背后是堆叠成丘的黑色残骸。空气里弥漫着甜腐与焦化混合的气味,浓得舌根发苦。

他没站起来。需要几分钟。

那瓶血瓶——暗黑系统给的东西——喝下去的感觉极其粗暴。右腰那个空洞的位置忽然有了重量,像一块滚烫的铁被硬塞回原处,紧跟着一瓢冷水浇上去。疼了三秒,麻了五秒,归于平静。

肾脏回来了。

安格鲁左手按在右腰侧,隔着破碎铁甲和血迹斑斑的衬甲用力按了按。实实在在的,有东西在那里。

他呼出一口浊气。

右大腿外侧伤口还在,不深,已经止了血。肋骨处被邪兽人爪子带走一块皮肉的地方火辣辣的疼,骨头没断。左臂护甲报废,裸露皮肤上横七竖八的浅白擦痕——焚血之裔激活时硬接巨型邪兽人那一掌留下的。

小事。

安格鲁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

他握了握拳。

右手五指收紧,指节发出轻微咯咯声。力量从前臂肌肉深处传到指尖——清晰,充沛,远超这具身体原本应有的水准。

又握了一下。

弯腰捡起地上那柄短刀,铁质刀身沾满黑褐色粘液,沉甸甸。但拿在手里——像握一根筷子。

换左手。一样。

安格鲁站起来。

膝盖稳当。脚掌踩在泥泞的尸堆边缘,重心切换流畅自如。试着原地跳了一下——铁甲少说四十斤挂在身上,双脚离地的幅度跟没穿甲差不多。

他愣了一瞬。

焚血之裔。

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快速致残DEBUFF的家族特质,还有这层效果。

烧确实会烧掉东西——一颗肾,一段经脉,一条胳膊,实打实的代价。但焚烧过程本身也在重塑身体。生铁被反复锻打会变精钢。血管里流过的那道火,摧毁的同时也在淬炼。

烧掉的部分,如果能补回来?

代价抹消。收益留下。

安格鲁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指节分明,青筋微隆,皮肤下肌肉线条比之前更加分明。紧致的、凝实的力量感,像锻打过的铁条——同样粗细,密度翻了一倍。

见习骑士考核那年,负责监考的正式骑士教官单手握剑就能把他拍飞三步。那种碾压感他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他握剑的手感,和那位教官差不太多了。

安格鲁十九岁。一场战斗。半小时燃血。一瓶血瓶。

关键在于——这份力量留下了。不吃特质,不烧器官。白拿的。

安格鲁嘴角动了一下。上辈子从来没这种白嫖的好事。

冷静评估之后的满足。这笔账算得过来——甚至算得相当漂亮。焚血之裔加上暗黑系统的血瓶,组合拳打出来的效果超出预期。前提是得有足够的血瓶。那个技能——寻找血瓶——具体机制还不清楚,后续找机会测试。

但此刻不是研究系统的时候。

安格鲁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这片铺满尸体的死区,投向远处。

东南方向。河谷那侧。

黑潮没有消退。

第一波冲击被挡住了——整条战线都扛了下来。远处大公主阵线方向的金属碰撞声和呐喊声已经稀疏了不少,中路进入了间歇。右翼方向偶尔有号角声传来,节奏舒缓——保持阵位。

但那片黑色潮水只是退了半步。

河谷对面山脊线上,新的暗影正在汇聚。比第一波更多。从更远的地方源源不断涌来,堆积、翻涌、膨胀。

看样子,第一波只是开胃菜。

“少爷。”赫尔曼的声音变了调。“你的力气……”

“比之前强了不少。”安格鲁把断枪随手插进脚边泥地,语气平淡。“燃血的后遗效果,烧完之后身体会保留一部分强化。”

实话。

只不过省略了“用血瓶把肾脏补回来”这个关键步骤。

焚血之裔确实有燃烧后保留部分提升的效果——这一点原身记忆碎片里有印证。

父亲和大哥每次燃血后,即便付出惨重代价,身体其他部位的素质确实有所提升。格雷温家几代人总结出的经验。只不过正常情况下代价远大于收益。烧一颗肾换一成的永久提升,怎么算都亏。

除非代价能被抹消。

赫尔曼显然不知道这一层。他只看到结果——自家少爷烧了一颗肾,但状态比预想好得多。

“正式骑士的门槛。”赫尔曼低声说。确认,不是提问。

安格鲁点头。

老骑士长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污渍,没再纠结那颗肾——战场上没有时间纠结已经发生的事。

“正式骑士级别,”赫尔曼转头望向远方重新聚集的黑影,“对付普通邪兽人够了,不开特质也能砍。但数量多了……”

“少爷,能不用特质还是别用了。”

“我知道。”安格鲁接过话头。

一对一甚至一对二不成问题。一对十?一对二十?

视线投向河谷方向。那些新汇聚的黑影比第一波更密、更庞大,在山脊后方翻滚膨胀。

“赫尔曼,我们这一翼还有多少人?不只是我们,算上隔壁小领主的队伍。”

赫尔曼想了想:“开战前左翼总兵力一千二到一千五之间。折损——刚才那一轮各家伤了不少。保守估计还能战的八百上下。但真正扛得住邪兽人冲击的——两百人撑死了。其余凑数。”

八百人。能打的两百。

安格鲁嘴角微动。

“少爷,歇一会儿。”赫尔曼从马鞍袋里摸出皮水囊扔过来。“下一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趁——”

话没说完。

远方高地上那杆黑鹰战旗猛地动了。

急促的、大幅度的翻卷。旗手在拼命抖动旗杆,打出一连串密集信号。

安格鲁仰头辨认。

全军——左右两翼——前压——配合中路——

赫尔曼的脸色一变再变。

“少爷,这是……”

“反攻。”

两人同时望向远方。山脊后方那片汹涌的黑潮尚未涌下来,大公的旗语已经打出进攻令。趁着邪兽人重新集结的间隙,主动压上去。

先手。

安格鲁的手指摩挲剑柄缠皮。脑子里飞速转。

反攻的逻辑说得通——邪兽人阵型尚未成形,在潮水彻底涌下来之前打散它们,比正面硬接划算得多。第一波已经证明了:纯扛冲锋,拼的是人命。主动进攻至少能选接战角度。

大公不蠢。

但反攻意味着——他们得冲上去。折损四分之一的队伍,拖着伤兵、疲兵、惊弓之鸟,朝那片翻涌的黑色深渊冲过去。

安格鲁拔开水囊塞子仰头灌了两大口。凉水带着皮囊涩味冲过喉咙,把焦化的甜腐味冲淡几分。水囊扔回给赫尔曼,手背抹嘴。

“传令下去。能动的全部归队。重伤员留后方。马匹重新分配——阵亡骑士的战马给伤了坐骑的人。”

赫尔曼接住水囊,一只手往头盔里塞,另一只牵过马缰。停了一下,回头看安格鲁。

“少爷,这一次——还打尖?”

安格鲁没立刻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刀。刀刃上两道细小卷口,黑色粘液沾满刀身。

“先找把剑。”

侧身大步走向尸体堆积的死区。铁甲残片随步伐发出细碎刮蹭声,像一袋碎瓷互相碰撞。这副废铁得卸——断裂的甲片不提供防护反而运动时硌伤皮肤。

赫尔曼看着他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上马,朝队伍集结方向策去。

安格鲁在尸堆边缘蹲下。一具阵亡骑士身旁捡起一柄长剑。

阿德里安。他记得这个名字。二十四岁,承袭骑士位不到两年的老兵遗孤。剑是好剑,家传的,刃口锋利。握了握剑柄——比之前那柄稍重,但以他现在的力量,这点差别可以忽略。

剑举到眼前转了转。刃面映出一张沾满污渍的年轻面孔。黑色粘液混灰尘和汗,糊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还算清亮,瞳孔深处只有冷静的盘算。

够了。

站起身,短刀归鞘,新剑在手。走了三步停下,弯腰从另一具阵亡骑士尸体旁扯过一副还算完整的护臂。皮质底衬外面覆着交叠铁片,左臂正好能用。三两下绑好,活动手腕确认不影响动作。

回到队伍集结点。赫尔曼已经把人重新拢了起来。

十九名骑士。三十二个还能骑马的雇从。十一个轻伤凑合上的。六十二人。

安格鲁扫了一圈。

面孔少了三分之一。但剩下这些人眼神不一样了。第一仗打过来,那层最薄的恐惧膜被捅破了。有些人还在怕——那是肯定的——但“完全未知的恐惧”变成了“知道前面是什么还得上”的紧绷。

后者能让人在第一声嘶鸣响起时把枪端平。

“都看着我。”安格鲁没抬高声音。六十二个人的目光全转过来。

他站在最前面,新捡的长剑搁肩上,半副残甲挂身上,左臂绑着别人的护臂,从头到脚黑色暗红交杂的污渍。活脱脱一个从尸堆里刨出来的亡命徒。

但他刚才杀穿了邪兽人的第一道散兵线。

这些人亲眼看见的。

“大公的命令,反攻。”安格鲁用剑尖指了指远方山脊。“趁它们还没冲下来,我们主动压上去。”

没人说话。两三个雇从互相对视,嘴唇紧抿。一个年纪稍大的骑士——卡尔,塔拉戈原活下来的九个之一——轻轻点头。

“阵型不变。楔形。我打尖,赫尔曼收尾。”安格鲁顿了一下,目光从前排骑士移到后排雇从,最后落在佩里身上。铁匠的儿子握着安格鲁给他的短矛,手还在抖——但比之前轻了。

“上一轮你们都看到了。邪兽人不难杀,难在太多。所以不恋战,不追,跟着我走。我往哪冲你们往哪冲。我停你们停。听懂没有?”

“是!”声音参差不齐,但至少有声音。

安格鲁收回视线,翻身上马。

赫尔曼不知什么时候牵来一匹黑色战马——比他那匹灰马壮了一圈,膘肥腿粗,蹄子沾着干涸黑色液体。阵亡骑士留下的。

黑马不安地侧了侧身。安格鲁膝盖一夹,手掌在马颈侧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底气十足的稳定感通过掌心传过去。

黑马打了个响鼻,安静了。

安格鲁握紧缰绳,长剑平端,目光投向东南方。

山脊后方的黑潮开始往下流。速度不快——不是第一波那种倾泻而下的洪流,边缘参差不齐,推进犹犹豫豫。

在等什么?

不管了。

高地上黑鹰战旗最后一次摆动。节奏简洁。

全军。进攻。

安格鲁深吸一口气。

长剑高举,剑尖直指前方。

“走。”

六十二人动了起来。铁蹄踏碎泥土,朝那片还在翻涌的黑色深渊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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