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我一眼,愣了一秒,关上车门,发动了车。
车程大约二十分钟。
他没有往市区开,而是拐上了往山上去的路。路越来越窄,到后面连水泥路都没了,变成土路,到处是坑,面包车底盘刮了好几次石头,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一直在从后视镜里看我。
我没说话。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哪里人。我一一答了,语气很平和,像在聊天气。
他渐渐放松了一点。
车停在一栋独门独户的两层楼房门口。院子很大,停着一辆摩托车,旁边堆着好几个水泥管子和沙袋,乱七八糟的。
他下车后踢了踢院门,门没锁,直接开了。
“进来坐。”
我跟在他后面进去。
客厅里的家具很简单,一张旧沙发,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瓶,烟灰缸边上全是烟蒂。墙角立着一根铁管,大概拇指粗,一头磨得发亮。
我没坐下,站在屋子中央,扫了一圈。
孙伟刚去厨房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用牙咬开一瓶,递给我。
我没接。
“怕我下毒?”他嗤笑一声,自己喝了一口,“你说你来我这是为了啥?给我找不痛快?”
“我来收账。”
“什么账?”
“你揍她三年,把她打死,埋了,还把她的骨头拿去卖了的账。”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就一下。
但被我看到了。
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笑了笑,把啤酒瓶子往桌上一搁:“你知道个屁。那女人是自己摔死的,警察都这么说了,你算老几?”
“你说出来,我就不追究了。”
“我不说呢?”
“那你会死。”
他笑了。
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从墙角拎起那根铁管,在手里颠了颠,朝我走过来。
“我打死你,然后说你闯进我家要抢劫,正当防卫。你觉得会有人信我,还是信你?”
他走到我面前,铁管举起来,作势要砸。
我看着他,没动。
铁管停在我头顶一寸的位置。
“你他妈不怕死?”他问。
“你不敢。”
“我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打死我,你也得死。”
他皱了一下眉。
就在这时候,客厅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断电那种灭,是整个房间的光线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那点残余的暮色。空气突然变冷了,冷得不正常,像有人把一整块冰塞进了这个屋子里。
孙伟刚手里的铁管抖了一下。
他的眼睛瞪大,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那面墙。
墙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女人的影子。
很瘦,瘦得像一根折断的树枝,歪歪斜斜地贴在墙上,脖子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
影子在动。
它在慢慢往前走。
孙伟刚的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铁管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后退一步,腿磕在茶几上,啤酒瓶滚到地上碎了,暗黄色的酒液渗进地板缝里。
“她一直在看你。”我说。
“你他妈放屁——”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因为那影子弯下了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根铁管。
然后它站直了。
它站到了他面前。
孙伟刚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他的瞳孔放大到几乎看不见瞳仁,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的骨头在我铺子里,”我说,“没封住。”
他的表情崩溃了。
那种强撑的嚣张碎得一干二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得像杀猪一样:“我说!我说!是我打的!是我打死的!我那天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突然就开始说了,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一边说一边磕头。
“我把她扔下楼梯的……骨头断了一截,我以为是哪个地方的……我就把它扔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认罪,我认罪,你让她走——你让她走——”
地上那根铁管猛地竖了起来。
竖在他面前。
他吓得往后一缩,撞翻了茶几,倒在瓷砖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铁管落回了地上,当啷一声。
灯光亮了。
烛火灭了。
墙上那个影子消失了。
我看着他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浑身筛糠似的抖着,一抽一抽的,嘴角全是唾沫。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三天之内,去派出所自首。”
他拼命点头,点头点得像失去控制的弹簧。
“把她的骨头交出来,你们家卫生间地砖下面那颗头骨,还有后院那棵桂花树底下的另五截肋骨。”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你——你怎么知道——”
“你那根法器的碎片,我已经收到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推开门走出去。
走出院子的时候,外面风很大,吹得院门口那棵桂花树哗哗作响。
我没回头。
但我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那是从二楼的窗户里传出来的,很轻,像有人站在风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我走了半里地,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回市区。
三轮车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叼着烟问我大晚上的怎么跑到这山上来了。
“走亲戚。”
“你这亲戚住得够偏的。”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回到铺子的时候大概是晚上九点多。
我掀开门帘,魂骨簿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台上。封面上的字迹已经变了,行书变成了一个金色的“了”字,然后又慢慢消散。
我拉开抽屉,红绸布里的那截指骨已经变成纯白色,像玉一样莹润光亮,表面那一层暗沉的灰色全都不见了。
魂骨簿自动翻开,上面出现一行新的字迹:
“执念完成:许巧云之骨。”
“执念评级:凡骨上品。”
“获得奖励:微末修为入体。”
字迹消失的瞬间,一股暖流从我腹部升起,像一杯温水被缓缓倒进了血管里。那股温热的、软绵绵的气息顺着血液淌遍全身,骨头里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轻轻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