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视线变得清晰了些许,连柜台木头上的纹路都看得更清楚了。
抽屉里传来一种很淡的香味,像桂花,又像檀香,混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
我低头看那截指骨——骨面上多了一行极小的字:
“谢。”
就一个字。
我看了一会儿,重新把红绸布包好,放进抽屉,关上了。
魂骨簿上又浮出一行字,金色的:“微末修为为根基,建议宿主持续收骨以提升。”
我正要伸手合上书,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那种我在今天下午走出门口时听到过的,钝重的,踩着节拍过来的脚步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停在铺子门口。
我抬起头,门帘没有掀开,但有一双穿着灰色布鞋的脚,停在门帘的下缘,一动不动。
接着,门帘被一只手从外面慢慢掀开了。
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肤色,在月光下泛着一种瓷器般的冷光。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灰尘。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灰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破旧的黑色布带,长得很瘦,颧骨很高,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团微微燃烧的磷火。
他的手里捧着一块骨头。
骨头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莹光,像是有液体在里面缓缓流动,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种半透明的水色,泛着淡淡的青色光芒。
那根骨头很长,大概有成人小臂的长度,一头削尖,另一头平滑,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不像是人为刻上去的,更像是天然长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看起来有点谄媚、又带着几分试探的笑意:
“老板,听说你收骨?”
我没立刻回答。
魂骨簿在柜台下面,封皮上的纹路在疯狂蠕动,像是在无声地警告什么。
我盯着他手里的那根骨头,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
他舔了舔嘴唇,笑着又问了一句:
“这块龙骨,你能帮我看看吗?”
李沧梧站在门口的那一刻,我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挂着一块成色很老的玉佩,走起路来玉佩轻轻晃荡,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淡的光。乍一看像个落魄书生,但他站姿不对——双脚微微分开,重心压得很低,像是随时准备动手或者逃跑。
他怀里捧着一块骨头,用红绸布包着,绸布边缘已经褪色了,露出灰白的线头。
“听说你收骨?”他问。
我点点头。
他把红绸布放在柜台上,一层层翻开。我没催他,就看着他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不是常年握笔的那种修长,而是常年握刀或者捏法诀留下的痕迹。
绸布完全打开,露出来的是一截巴掌长的骨头,通体玉白色,隐隐能看见内部的纹路像水波一样流动。如果是个外行人,光凭这卖相就能断定不是凡品。
但魂骨簿翻开了。
我余光瞥见黑皮书上浮现出一行字,速度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检测中……材质为古蛇骨,高阶法器污染残留。非真龙,属于伪造品。真伪程度:低级仿制。”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骨头上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李沧梧。
他在打量我的铺子。
那眼神很快速,从左到右扫了一圈,进门左手边是柜台,柜台上堆着没拆封的纸箱和几件零散杂物,墙角堆着一袋水泥和一捆铁丝,地上的瓷砖碎了两块,用胶带随便贴了贴。他看这些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往下压了一下——那种轻微的、不自知的嫌弃。
然后他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换上一脸端正诚恳的表情:“这块龙骨是我李家祖传之物,传了七代,一直供在祠堂里。只是家道中落,不得已才拿来出手。”他的语气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和尊严。
我没打断他。
他又补了一句,目光直视我:“我调研过,您的铺子虽然新开,但名声干净。我不希望祖辈遗物流入那些坑蒙拐骗的黑市商人手里。”
话说到这份上,如果是普通的小老板,应该已经被感动得准备掏钱了。
我看了眼魂骨簿,它又冒出一行字,字迹比刚才粗糙了点:“他心跳加速了。建议压价收购,合理区间:三百到五百。友情提示:别让他知道你知道这是假的,不然他可能会哭。”
我忍住没笑。
“你这块骨头,”我开口,声音很平淡,“确实有点年头。”
李沧梧微微挺了挺胸。
“不过,”我说,“我只能出三百。”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间,随即迅速调整成一副为难的样子:“三百太低了,这块龙骨在市面上至少能值三万。我敬重您是行家,但价格也不能这么压。”
我看着他,没说话。
人被拆穿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人暴怒,有的人发抖,有的人沉默。李沧梧的反应是——他开始讲价。
他不仅讲价,还讲得很有技巧。先摆出事实(祖传)、再抛出威胁(有其他买家出价更高)、最后给出一个折中方案(一千块成交,就当交个朋友)。全程表情管理完美,甚至连叹气都叹得恰到好处。
我都有点佩服他了。
但在天机瞳的视野里,那块骨头的真实面目一清二楚——蛇骨表面的玉白色不是骨质本色,而是某种法器的沁色。这种沁色需要将骨头埋在法器旁边至少三年才能形成,用行话讲叫“养骨”,是一些不入流的修士用来仿制造假的常用手段。
不过我没拆穿他。
“三百五,”我说,“最高价。”
李沧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块骨头,又抬头看了看我,最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成交。”
他从我手里接过三张纸币和一张五十的时候,手指尖微微用力,纸币被他捏出两个指纹压痕。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把钱叠好,放进怀里的时候,手指在那个旧玉佩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下意识的行为,但魂骨簿记录了那条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