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驰愣住了。
而那个无面的指挥家缓缓地但十分明确地,将那张空白的脸转向了他。
陆驰没动。
他是搞极限运动的人,他太清楚了——有些时候,站在原地比冲出去更需要勇气。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信息太少,变量太多,贸然行动就是送死。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周围扫了一圈:除了他之外,还有三个人的座椅也亮了,分别是那个穿睡衣的年轻女孩、一个西装革履但领带歪了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
“什么意思?”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声音发紧,强撑着镇定,“我们……我们要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但那个无面指挥家的手没有放下,依然朝向他们,姿态纹丝不动,像是一座雕塑。
沉默在空气里凝固了几秒钟。
然后顾安然站了起来。那个一直端坐在第三排正中央的女人,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转身看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陆驰身上。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的像是一个终于等到了结果的病人。
“他在请你们上台,”顾安然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剧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晚的‘领奏者’,是从你们四个人里出。”
“领什么?”穿睡衣的女孩声音发颤,“你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顾安然没有回答她,只是重新坐了下去,双手交叠放回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不再说话了。
陆驰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这几分钟内接收到的所有信息拼在一起——旋律、剧院、无面指挥家、星座对应的座位、领奏者——他无法理解这一切的逻辑,但他嗅到了规则的气味。任何系统都有规则,再荒谬的游戏都有规则,而规则意味着可预测,可预测意味着有活路。
他走向了舞台。
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比别人更早地意识到——拖下去没有意义。那个东西站在那里,不会消失,他们也没有办法离开。
另外三个人犹豫了几秒,也跟了上来。
舞台比从观众席看过去要大得多,站在上面往下一望,那些空荡荡的红色座椅忽然变得压迫感十足,像是一千张沉默的嘴。而舞台中央,那架钢琴静静地立在那里。
是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完好无损,琴盖撑开着,琴键洁白得像是从来没被人触碰过。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违和感——在这座破败的剧院里,所有的东西都在腐烂,只有观众席的座椅和这架钢琴,是崭新的。
无面指挥家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标明确地指向陆驰。
陆驰深吸一口气,走到钢琴前,坐了下来。
他不会弹钢琴——他这辈子唯一碰过的乐器是小学音乐课上的竖笛,还吹得稀烂——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和会不会弹琴没关系。
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犹豫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按了下去。
不是他在弹,是他的身体在自己动。手指落在琴键上的瞬间,那段一直在他脑子里循环的旋律忽然变得滚烫,从指尖一路烧到手腕,从小臂窜上肩膀,最后在他的胸腔里炸开。他听见自己在弹琴,旋律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像是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撞破了牢笼。
琴声在大厅里回荡,墙壁开始发光,空气开始震动,剧院开始变化——不,不是剧院在变化,是现实本身在融化。
墙壁、座椅、穹顶、幕布,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墨迹,从边缘开始洇开、扩散、扭曲,最后搅成一团巨大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是那架钢琴,和坐在钢琴前的陆驰。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无面指挥家缓缓合拢了手掌,像是一个指挥家在乐曲终了时收束最后一个音符。
世界碎掉了。
陆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冰冷的地面上,脸颊贴着粗糙的地砖,嘴里全是铁锈味。他撑起身体,花了整整十秒钟才让自己的视线重新对焦,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干呕声——是那个穿睡衣的女孩,她正跪在地上,捂着嘴,浑身发抖。
他们还在剧院里。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剧院了。
这个剧院比刚才的更破、更旧、更诡异。墙壁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血色帷幕,看不到门窗,看不到任何出口,帷幕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像是从墙壁的毛孔里长出来的。而最可怕的是深度——陆驰回头望了一眼,发现这个剧院没有尽头。舞台在他们前方,但身后的通道一直延伸、延伸、延伸,消失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看不到来路。
“幕布在动。”一个声音说。
说话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正盯着侧面的墙壁,脸色白得像纸。陆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骤缩——那些血色帷幕确实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而是自己在蠕动、收缩、舒张,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的消化器官。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那种你明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你背后盯着你、但你就是看不见的恐惧。
陆驰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他跑酷的时候曾经从三层楼的高度摔下来过,那半秒钟的失重感里,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死亡在看他。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
黑暗开始移动了,像是一堵沉默的、无形的墙,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朝他们压过来。黑暗经过的地方,红色帷幕不再蠕动,它们变成了灰色,然后碎成粉末,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跑。”陆驰说。
“什么?”穿睡衣的女孩没反应过来。
陆驰转过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对着其他人吼了出来:“我说跑!都他妈跑!往舞台跑!别回头!跑!”
他的声音炸开的那一瞬间,黑暗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样,忽然加速了。无形的墙壁变成了有形的浪潮,铺天盖地地朝他们涌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陆驰拽着那个女孩开始狂奔,其他人愣了一下之后也尖叫着跟了上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剧院里炸成一片。
陆驰跑起来了,真正地跑起来了。
退役两年,他的膝盖已经不如从前,但此刻他的身体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肌肉记忆全面复苏,每一步落地都精准而高效,呼吸节奏自动调整到最优频率,视线在前方和脚下之间快速切换,大脑在瞬息之间规划出最优的奔跑路线。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一个恐高的跑酷运动员,一个没了俱乐部的前运动员,一个在凌晨三点刷短视频逃避失眠的废物——现在被关在一个没有尽头的剧院里,被一团看不见的黑暗追杀,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崩溃,竟然是兴奋。
他的身体还记得奔跑的感觉,而且渴望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