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荣必时，谢绵蛮出来的还是晚了一点。
一个男人已经站在玄关处。
他肩上湿了一片，正在不紧不慢地换鞋。
荣逐君。
荣家的大少爷。
那是一张看起来脾气很好的脸。方正的骨相，浓眉，鼻骨直而挺，下颌线硬朗，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像老电影里那种正派男主角。
他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说话也从不高声，家里的佣人都说他脾气好，比二少爷好伺候多了。
可谢绵蛮从来不这么觉得。
这宅子里的男主人，哪有一个是真正脾气好的人？
他的确没有介意她出来得晚了一点。
谢绵蛮快步走上前，微微欠身：“大少爷，您回来了。”
荣逐君将公文包递给她，动作随意，目光并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低头去解外套的扣子，谢绵蛮便顺势接过他递来的公文包，又转身取了干净的毛巾捧过来。
他接毛巾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凉得像冰。
谢绵蛮没有抬头，又问：“大少爷要不要喝点驱寒的东西？今晚雨大，仔细着凉。”
荣逐君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将毛巾搭在一旁的架子上，想了想，说：“有姜吗？冲杯姜汁牛奶吧。”
“有的，我这就去煮。”
谢绵蛮转身往厨房走，脊背绷得笔直。
荣逐君的视线落在那个走向厨房的背影上。
灰色的下人服宽宽大大，遮住了所有的曲线，可走动间腰肢微微摆动，那布料底下藏着的轮廓依稀可辨。
她走路的姿态很规矩，步子不大不小，但那对脚踝实在生得太漂亮了，纤细匀称，骨感的弧度刚好卡在布鞋的边缘，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他在车库里看见了荣必时的车。
那辆黑色保时捷好好地停在它该停的位置，引擎盖还是温的，说明主人回来不久。而他的好弟弟，这样的天气赶回来，为了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他收回目光，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电视开着，正在播午夜新闻。主持人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屏幕下方的滚动条刷着恒生指数的实时数据。
他靠在沙发里，翘起腿，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在等一杯热牛奶。
可没过多久，他也起身走进了厨房。
谢绵蛮正在灶台前煮姜汁。鲜姜切成薄片，放进石臼里捣出汁来，兑入温好的牛奶，小火慢搅。
她做得专注，没留意身后的脚步声，直到余光瞥见门边多了一道修长的影子，才猛地回过头来。
荣逐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空杯子，表情自然得像是顺路经过。
“还有别的夜宵吗？”他问，语气随意，“有点饿了。”
谢绵蛮连忙放下手里的勺子，擦了擦手：“有的。宵夜厨房备了虾饺、烧卖、糯米鸡，还有一碗瑶柱白粥，都是今晚上备好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大少爷想要什么？”
她说了一连串，却迟迟没有等到回应。
谢绵蛮心里有些奇怪，犹豫了一下，第一次抬起头来，正正地对上了荣逐君的目光。
他站在门框边，一手插在裤袋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像平日里那般温和淡然，而是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里面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谢绵蛮心里一跳，慌忙垂下眼睛。
短暂的沉默过后，荣逐君开口了，声音很平淡，只丢了三个字：“不用了。”
他转身走出了厨房。
谢绵蛮在原地愣了一下，牛奶煮开了，她才端起煮好的姜汁牛奶跟了出去。
荣逐君已经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姿态和方才一模一样，仿佛从未离开过。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屏幕上跳动着花花绿绿的K线图，主播的英文播报流畅而专业。
谢绵蛮将姜汁牛奶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退后半步，垂手立在一旁。
电视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填满了空旷的客厅。
她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因为就在她放下杯子的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几个字。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新闻的背景音盖过去，可她还是听见了。
那声音是从沙发的方向传来的。
荣逐君的嘴唇几乎没有动，目光也仍停留在电视屏幕上，仿佛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出口的。
他说的是——
“贱不贱。”
谢绵蛮僵住了。
她不敢相信。
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受过高等教育、对谁都是一副好脾气的荣家大少爷，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定是她听错了。一定是雨声，或者是风声，又或者是她心里那些挥之不去的影子，在脑子里自己生出来的回音。
她站在那里，等着他再说点什么，等着证实或者推翻自己的猜测。
可荣逐君再也没有看她一眼。他端起那杯姜汁牛奶，吹了吹热气，浅浅地啜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回桌上，目光重新落回电视屏幕，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财经新闻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刚刚注意到她还站在那里似的，转过头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神情。
“嗯？你怎么还站着？”
他看了一眼面前那杯姜汁牛奶，又抬眼看她，语气和煦如春风：“麻烦你了，夜深了，你去睡吧。碗盏放着就好，明天再洗也行。”
谢绵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下头，轻声应了一个“是”字。
可她怎么能回房间去。
荣必时还在那里。他不会放过她的。
她咬了咬嘴唇，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生平第一次，主动对荣逐君说出了超过十个字的句子。
“大少爷，”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今晚下雨天寒，光喝姜汁牛奶怕是不够驱寒。厨房里还炖着当归红枣鸡汤，暖身子的，还有陈皮红豆沙，温补脾胃，要不……我给大少爷热一碗尝尝？”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斟酌过，生怕哪里说得不对。
荣逐君看着她。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那你去吧。”
谢绵蛮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所以她完全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那个看似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的男人，缓缓地将目光从新闻画面上移开，钉在了她的背影上。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
他又想起了方才在门廊下看见她的样子。
嘴唇那么红，是不正常的、被吮出来的那种红。
那是被男人亲出来的。
眼尾残留着一抹绯色，像是刚刚哭过。
那也是男人干出来的。
荣逐君换了个坐姿，端起那杯姜汁牛奶，送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一口。
甜的。
辣得舌根发麻。